記者林進修／專訪
二十幾年前風靡一時的小說「千江有水千江月」，布袋港在小說家蕭麗紅筆下，質樸恬靜，一如女主角「阿貞觀」的個性，令人深深著迷。近萬個晨昏過去了，如今重返這個位於嘉義濱海的漁鄉小鎮，質樸依舊，只是換了年華。
從舊名「朴仔腳」的朴子左轉南下，157號縣道兩旁魚塭處處；過了港墘，繞個彎，眼前突然出現一座如雪花般細白的鹽山，「哦！布袋到了。」一股濃得化不開的濕鹹味道，隨著海風，迎面襲來，讓人躲也躲不掉。
「有人在嗎？」在布袋街上繞了好幾圈，問了幾名蹺著二郎腿在街角聊天的老漁夫，才在不遠處的一排透天厝中，找到「蔡外科婦產科」的招牌。透著斑駁木門往內望，不見人影，只好扯開喉嚨朝裡面喊了一下，「蔡醫師外出巡迴醫療，還沒回來，」一名中年婦女熱心地開門招呼，「你要不要先進來坐一下？」 「不用了，我在外面走走。」話才說完，一輛老爺車緩緩駛近、停下，車門開處，一位頭髮花白的男子笑盈盈地走過來，除了臉上皺紋多了些，那模樣和12年前一起到馬來西亞麻六甲出席亞太醫學會時幾無兩樣，「蔡醫師，好久不見！」
今年剛滿60歲的蔡秀逸，可說是道地的「海口囝仔」，祖父是前清秀才，也是布袋開埠以來唯一取得功名的讀書人，曾在街上開設私塾，教漢學及詩文。日據時代，祖父將私塾關了，轉而應聘在「布袋製鹽會社」當會計，在這個舊名「布袋嘴」的地方，儼然是個備受敬重的仕紳。由於家學淵源，蔡秀逸從小就很會唸書，布袋國小畢業後，他成為全鎮唯一考上嘉義中學初中部的孩子，風光一時。
也許是競爭太激烈了，從嘉義中學初中部直升高中部的那幾年裡，蔡秀逸的功課並不出色，高二升高三時，甚至還留級一年，「沒辦法，就是喜歡讀書嘛！」重提四十幾年前的那段往事，蔡秀逸笑得有些尷尬，只好自我解嘲一番。
在比別人晚一年畢業的刺激下，他順利考上中國醫藥學院第一屆中醫科，如願披上白袍。蔡秀逸說，當時選擇報考醫學領域的丙組，一來是他的物理唸得太爛了，根本考不上甲組的理工科系，二來則是受到母親重病不起的刺激，因此決定懸壼濟世，幫助成千上萬像他母親那樣的病人。
畢業取得中西醫雙執照後，蔡秀逸選擇朝西醫發展，由於沒有傲人背景，進不了省立醫院實習，只好大老遠跑到彰化北斗鎮的張綜合醫院，實習兼賺錢；一年後，再轉到田中鎮的茂仁醫院服務。在這些鄉下的小型醫院實習，從門診、急診到住院，什麼病人都得看，待久了，他也練就出一身無所不能的外科醫術。
結婚後，蔡秀逸決定自立門戶，到老婆娘家附近的南投草屯鎮開業，可是才執業一年多，就被父親叫回布袋。「沒辦法，我是長子，而且母親又已過世，不回去就近照顧父親，說不過去啊！」沒想到，這一待就是28個年頭，從草屯拆下重組的「蔡外科婦產科」招牌，在歲月及鹹鹹海風吹拂下，更顯斑駁。
回首當年，布袋街上才四、五家診所，蔡秀逸憑著年輕技術新的本錢，短時間內即建立起不錯的口碑，找他開疝氣、痔瘡、皮下脂瘤及盲腸炎的患者相當多。由於他是當地唯一的外科醫師，舉凡車禍受傷或打架鬧事殺得渾身是血的患者，也都往他的診所送，讓他看盡人生百態。
「這裡我最大，大家都不要再吵了！」每次車禍傷患送進診所時，也許還在氣頭上，不管撞人的、還是被撞的，即使都已躺在手術檯上了，還扯直喉嚨大聲嚷嚷，直指對方不是，有時罵著罵著，雙方還跳起來對幹，看得蔡秀逸既有氣、又好笑，只好拉下臉來，斥責雙方人馬。
「有什麼好爭的？！」看大家都靜下來，他再好言相勸，「等縫好傷口了，要說再來說嘛。」說也奇怪，在蔡秀逸的居中協調下，這二、三十年來，大多數被送到診所來的車禍傷患，事後都能心平氣和地面對問題，妥善收場。
和其他遍遠鄉鎮一樣，這些年來，布袋也面臨青壯人口嚴重外流的困境。住在郊區且又行動不便的老人家，一旦身體不適，而家人又無暇陪同就醫，只好一忍再忍，景況堪憐；不捨之餘，蔡秀逸推出「往診」的特別服務，每天上、下午親赴這些老病患家裡，提供一對一的醫療服務。
除了布袋鎮內，蔡秀逸還常到崩山、埔仔厝、後鎮仔、郭岑寮、虎尾寮及後壁寮仔等散落在鹽田、魚塭間的村落往診。由於路途遙遠，出門前，他都會和助手把點滴瓶、導尿管、鼻胃管及常用藥物備齊，免得到時缺東缺西而徒呼負負。
「呵！那真是苦啊！」早年交通不便，而診所也只有一輛中古的速克達機車，蔡秀逸和助手兩個大男人跨坐上去，輪胎已壓扁了一半，再加上琳瑯滿目的醫療器材，那幅景象可想而知。尤令他印象深刻的是，每次冬天清晨出門，搖搖晃晃騎在滿是泥濘的鄉間小徑，迎面而來的又是冷冽刺骨的北風，那種辛苦，外人難以體會。
苦雖苦，老病患一次次充滿感激的眼神，總是讓蔡秀逸忘卻一身疲憊，樂在其中。他記得有次，睡到半夜被電話鈴聲吵醒，原來一個攝護腺肥大才開完刀的老阿伯，不管怎麼用力，就是尿不出半滴尿來，結果從白天忍到傍晚，從傍晚又忍到半夜，直到膀胱實在脹痛得受不了了，這才拿起電話筒求救…..
「你相信嗎？為他導完尿，他那種如釋重負的舒服感，我至今難忘。」蔡秀逸笑著說，能夠親手解除病患的痛苦，可說是除了賺錢的另一種成就感，而他卻沈溺其中，難以自拔。如今，安養院多了，需要往診的老病號少了，他只好轉向投入巡迴醫療。
原來，在健保制度下，位於布袋北邊的東石鄉衛生所營收逐年下滑，有限的分紅及固定薪資結構不再吸引人，衛生所主任一職懸缺至今，毫無動靜，蔡秀逸於是扛下當地巡迴醫療重任，每週固定下鄉三次，「反正都已半退休狀態了，閒著也閒著。」他顯然相當滿意這種生活模式，「每次出去，既是看病，也算是遊山玩水，沒什麼好挑剔的。」
接觸久了、熟了，東石鄉下的老人家已把他視為家人，每次巡迴醫療車才開進廟埕，親切的問候即迎面而來。有時看完診，還得拎著他們硬塞的西瓜、高麗菜、菜頭及菜餔回家。臨走時，這些純樸的老人家還一再拍胸脯向他保證，「這些菜都種在厝腳，沒有噴灑農藥，可以安心吃啦！」，踅音在耳畔迴盪不絕，讓他整天都沈浸在濃濃的幸福中。
近況更新：
過去扎根於布袋鄉醫療服務的蔡秀逸，是那時當地唯一的外科醫師，看過大風大雨，更推出「往診」特別服務的他，至今仍持續在布袋鄉貢獻一份心力。除了在嘉義醫師公會參與服務政策的討論，也擔任醫療糾紛調解委員，協助處理長庚醫院、慈濟醫院等地醫療糾紛，讓爭端雙方能妥善得出一圓滿的結果。蔡秀逸醫師與他身為藥師的太太，至今仍會在週間開門診服務當地的住戶，假日時則會攜手至關子嶺拔草種花，老夫老妻一起共度每個舒適愉悅的假日。
蔡師母笑談著蔡醫師所喜愛的閒情逸致，更深刻體會的敘述都市與鄉村生活步調的不同，說道當地的老年人若另一伴走了，往往也會住不慣子女待的都市，沒多久就又回到家鄉。言談之間，不禁也讓人感覺到：蔡秀逸醫師夫婦二人，早已深深歸屬於這地，他們服務的心志早在幾十年前就已深埋在布袋鄉。
（109.8.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