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清雄 專訪
「半夜病人按門鈴,若是爬不起來,就別想當醫生!」父親這麼告誡,讓出身醫師世家的張裕泰,可以在台北市立聯合醫院和平院區裡,熱心為貧困的患者,服務近20年迄今;可以每年自費出國義診數次,即便染上瘧疾也無所懼;更可以在SARS期間,於封鎖的院區內,堅守崗位陪伴同僚、患者到最後一刻,因為他堅信:「能夠幫助需要幫助的人,是一種福氣!」。
日據時代的台北市,行政區並不大,現在的台北市木柵區,仍隸屬於台北縣木柵鄉;整個鄉裡頭,只有兩名醫生;其中,最為人尊重的,就是張裕泰的父親–張炎虎。
回想童年時光,張裕泰印象最深刻的事,便是半夜常有人到家裡敲門、按門鈴;「晚上常被急促的敲門聲嚇醒,接著就是父親趕著出門去看診。」
張炎虎視病如親且不計貧富的作風,深為鄰里所尊崇,也在張裕泰的心理,烙下深深的印象,自詡將來長大,也要像父親一般,成為人人敬重的醫師。
不過,儘管心中以父親為榜樣,但或許是出身於醫師世家,家庭狀況較為富裕,年輕的張裕泰,唸書並不是很認真,成績自然也不盡理想。
也因為如此,好吃懶做、無所事事等負面形容詞,便常與少年張裕泰掛上等號,反正家裡有的是錢,雖然心中有大志,可是總總被四周的誘惑給牽絆。
這樣的情況,一直到張裕泰就讀於中國市政專校公共衛生科,也就是後來的中國工專時,情況才略為改變,「自覺到自己終於跨入與父親職業相關的領域了,得好好珍惜這機會!」
然而,起步較晚,張裕泰當時的程度,終究與上醫學院有相當大的差距。就在此時,堪稱張裕泰人生轉捩點的貴人出現:張炎虎的日本教師來台訪問!
在父親的介紹下,這名教授願意帶著張裕泰,到日本攻讀醫科,有了名師的帶領,張炎虎當然很高興也很放心地把兒子交給老師,也開啟了張裕泰的學醫之路。
張裕泰說,剛到日本時,由於人生地不熟,加上語言不通,不巧又遇到中日、中美斷交,國內外政治情勢不穩定。張醫生一方面在日本唸語言學校,一方面擔心台灣家中,也擔心經濟問題。
所幸,由於日本的醫學院教育嚴格,讓張裕泰無暇他顧,讓他在課業壓力下,心無旁騖;隔年便考上日本國立岐阜大學的醫學系。正式踏上學醫的過程。
也因為日本的醫學教育態度紮實、嚴格,從父親身上所見到的「視病如親」基本信念,因而更加深植張裕泰的心中,成為張裕泰行醫路途上,奉行的圭臬。
在醫學系畢業之後,由於對甲狀腺方面的問題有著相當的興趣,張裕泰於是選擇進入當時日本甲狀腺權威的學校–日本國立信州大學,攻讀碩士班、博士班。
在攻讀學位的同時,張裕泰也在信州醫院開始了行醫的生涯,這段時間,他所跟隨的教授,要求甚嚴,奠下他務實的行醫態度,也深刻體驗醫師的生涯。
張裕泰對「視病如親」的態度,可以從一個小故事看出來,在日本行醫的第一年的大年夜,接到了醫院打來的CALL機,張裕泰一邊穿衣服,一邊跟太太說:「別怪我不陪你吃年夜飯,我若留下,將有一個女人一輩子沒有先生陪他吃飯。」
這種萬事莫如救人急的態度,深深感動了醫院的患者;事實上,返台迄今二十餘年,仍有數十位當時在日本的病患,總會定時寫卡片跟他報平安。
回到台灣之後,以張裕泰當時的博士學歷,可說是各大教學醫院競相爭聘的對象,但他當時,卻選擇了院區老舊、病患大多是貧民、多數年輕醫師不願去的和平醫院。
「醫師所得與地位雖然較高,但是天職就是救人,這比金錢、地位更重要!」父親的這一席話,是張裕泰毅然決然要投入和平醫院的理由,他也沒想到,這一待就是二十年。
事實上,和平醫院的前身,最早是台北市立醫院城南分院,日據時代,則為軍用醫院;民國57年10月,才改名為和平醫院,鄰近萬華區又歷史悠久,素有「萬華人的醫院」的稱號。
台北市的發展重心,後來逐漸東移,萬華區逐日沒落,和平醫院逐漸成為當地流民、遊民與地痞流氓的出沒之地,也因而有了「貧民醫院」的稱號。
也因為萬華區的沒落,加上龍蛇雜處,不時有社會案件,刀傷、槍傷病患大多送來和平醫院診治,和平醫院皆秉持來者不拒的精神,這也是許多醫護人員不願來此服務的重要原因之一。
其實,剛進到和平醫院時,連張裕泰在內,整個醫院外科醫師只有三名;迄今,還在和平醫院服務的,只剩張裕泰,可見,這裡的環境是多麼「不吸引人」。
不但在和平醫院內堅守20載,張裕泰更把觸角延伸向外,自民國85年後,開始到外地義診,九二一地震後,張裕泰第一時間號召同事,率先進入南投山區救災。
當年汐止地區照三餐淹水的時候,以及前些年台北市遭逢歷來最大規模的納利風災肆虐之際,他也是即刻呼朋引伴直接進入泡水的地區義診,備受災民感念。
前年的敏督利風災,張裕泰更受到台北市政府的委託,進入災區第一時間搶救;也難怪同僚之間都說,只要台灣的民眾有遇到任何天災,總會看到張醫生無私奉獻的身影。
除了國內,張裕泰也從84年開始出國義診,回想第一次出國義診,是到非洲的賴比瑞亞,決定出發前,其實有些猶豫,畢竟,當地的戰亂、衛生條件極差,都是許多醫師躊躇不前的原因。
但在「能夠幫助別人,是一種福氣」的信念下,他依舊邁開步伐、踏上旅程;沒想到,這一出國義診,發現外國的醫療環境更是缺乏,心中那股要幫他人的熱血一沸騰,養成了他每年總要出國義診多次的習慣。
難得的是,他每次義診,總是自費參加;甚至,還要多帶些錢出門,救濟一下當地的災民;張裕泰笑著說,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情,就像吃嗎啡一樣,「卻讓我上癮了!」
說吃力不討好也就罷了,民國93年的一次經驗,還差點送了命,但也沒讓張裕泰戒掉這出國義診的癮;原來,他當年到馬拉威義診染上了惡性瘧疾,所幸即時用藥控制、撿回一命。
才把命撿回來不久,南海發生大海嘯,張裕泰又立刻組團,在第一時間,進入災區斯里蘭卡,一方面救災、一方面義診。
張裕泰這種助人不落人後的精神,在SARS期間,更是表現得淋漓盡致;從和平醫院封院的第一天,他便堅守在急診室的崗位,直到最後熄燈離開。
「這只是盡本分,沒什麼好說的。」儘管如此,張裕泰認為,抗煞期間,讓他看到許多人生百態,也感到人生的無常、人類的渺小。
「SARS期間,每個人都很害怕,擔心下一個染病的會不會是我?」當時人也在急診室的護士林宜嫺說,幸好,看到張裕泰坐鎮在急診室,讓大家安心許多。
林宜嫺說,封院期間,張裕泰不但鼓勵所有同仁,還自己拿起掃把、拖把來整理環境,並幫大家整理隔離衣、口罩等等。「以主任之尊,竟然願意幫大家做些工友在做的事情,真是偉大」
不但同僚之間如此推崇張裕泰,患者對張裕泰的仁心仁術,也相當尊敬,長年給他治療的甲狀腺癌病患林秀月女士便說,張裕泰沒有架子,治病同時還不時為病人打氣,陪伴度過抗癌的難捱歲月。
另一名乳癌患者李彩霞女士,也在朋友的介紹下,自別家醫院轉來給張裕泰看診,衝的就是他親切、耐心,以及抗煞時刻英勇、堅守崗位的精神。
也因為病友們的口耳相傳,讓張裕泰行醫至今近20年裡,看過超過300名乳癌病友、700名甲狀腺癌並有,許多病患一給張醫生看診,就長達十年以上。
對此,張裕泰並不驕傲,反而認為,協助癌症病患對抗癌細胞,讓他學到很多,因為,除了要想辦法在治療過程中,減少患者的痛苦,還要關注到患者的心理層面。
「不時給予病患鼓勵與加油,讓病患安心,這才是視病如親的最重要部分。」張裕泰認為,這是一門藝術,沒有止盡,必須不斷學習下去,或許,就是這份熱忱,讓他常駐在和平,不離不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