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詹建富/專訪
有「菊島」美名的澎湖群島,如今在政府大力推廣觀光下,每年遊客如織;但如果讓時光倒流,六年代的澎湖,卻是風沙蔽天、醫療資源極度欠缺的蕞爾離島,那時,剛滿20歲的鄭明滿進入惠民醫院服務,從毫無任何專業訓練就踏入護理領域,時光荏苒,她已在惠民待了42個年頭,更重要的是,她秉持「天使心、聖母手」的信念,無怨無悔地照顧重殘及失能的病人,如今全院上下都稱許她為護理人員的楷模,更有病人豎起大拇指說: 「有﹄咪咪姊』 (對鄭女士的暱稱)在,惠民就像是老殘病人的天堂」。
今年62歲的鄭明滿,看到她的人都不禁懷疑: 「年齡是否報錯了? 」因為她仍擁有一頭烏黑的頭髮,臉上還不時掛著笑臉,在醫院走道遇到住院院民,她會停下腳步,問一兩句「恁兒子來未?」或「你今天走路較穩了,要加油! 」等話語,而有的老人看到這位慈悲善良的白衣天使,也會跟她撒嬌: 「妳今天穿卡水喔!」
鄭明滿表示,人生有許多是無法選擇的,就像她當初進入天主教惠民醫院服務,也可能是上天早就註定的。她記得在幼年時期,西方傳教士總會攜帶許多餅乾、牛奶挨家挨戶傳送福音,一大群小朋友也常尾隨「阿督仔」神父及修女,對他們的愛心行止留下深刻印象。在她剛成年之際,父親卻不幸病故,頓失家庭經濟支柱,為了分擔家計及供養兄弟姊妹繼續求學,她進入這家阿督仔病院擔任護佐的工作。
不過,只有國小畢業的鄭明滿,當時全然不了解護理工作的範疇,也未受過護理專業的訓練,一切從零開始學習,但她隨時謹記母親的叮嚀: 「病人住院不像在住旅館,做護理工作就要解決病人的苦楚」,因此白天做跟診護士,晚上則利用時間閱讀護理、醫藥相關書籍,憑著勤能補拙的意志,「草根性」的自主學習,後來,她又改到婦產科病房、手術室流動護士,一路累積臨床經驗,讓院內的外籍宣教醫師極為賞識。
不過,鄭明滿提到,早年剛踏入護理領域,曾一度抗拒醫院安排她為男病患放導尿管,因為正值雙十年華的她,不僅在婦產科看到病人脫褲就嚇呆了,更何況是初次看到男病人的下體會感到尷尬異常。但是,「身為護士豈能選擇病人? 」在醫院同仁的開導及自我反省後,她下定決心要做到一個全職的護士。
惠民醫院衛教企劃室主任黃金切雖與「咪咪姊」共事不久,但她表示,早年澎湖地區醫療資源貧乏的澎湖,外籍神父經常到偏遠離島,下鄉義診及探訪貧病患者,而「咪咪姊」手提醫師的往診包及藥品跟隨在後,每每碰到獨居或行動不便的老人,大家馬上捲起袖子,幫忙打掃居住環境,還替他們洗澡和洗頭髮,如果是中風病患手指、腳趾會捲曲,她還會想到要先掰開指縫,再予吹乾。
鄭明滿不諱言,她之所以持續待在惠民醫院逾四十載,主要還是受到歷任院長的感召,因為在醫療匱乏的年代,照顧澎湖當地居民健康的重責大任,幾乎靠惠民醫院的外籍醫師,例如創院的羅德信神父,以及何義士修士和王理智神父等人,他們基於對天主的信仰,進而全心照顧天主的子民,「病人需要血,他們就立刻挽袖捐血;病人沒有錢買營養品,他們會偷偷塞錢給對方。」她說: 「看到外國人對同胞如此真心的奉獻,我身為澎湖人難道不能多盡本分,來照顧自己的鄉親?」
兩年前自中山醫學大學附設醫院退休、轉任惠民醫院護理部主任黃智棼談到鄭明滿,充滿著感佩的眼神,她說,「咪咪姊」擔任病患服務員,平日的工作就是照護住民的日常起居。包括餵食、翻身、換尿布、洗澡、剪頭髮及修指甲等,這些大家認為理所當然的工作,其實並不輕鬆,而且她在餵食病人時,若發現病人食量變少了,會去瞭解原因,例如是否有便秘、脹氣等問題,還是因服用肌肉鬆弛劑造成腸胃蠕動變慢,並與醫師討論。
黃智棼表示,以一般護理人員而言,即使為病人做床邊照顧,多半會與病人之「保持一點距離」,但「咪咪姊」卻常彎著身、抱著病人聊天,即使病人將口水流到她的身上,她一點也不以為意;她就像女兒般在耳邊問候老人家: 「你今天好不好? 女兒來看你,要高興喔!」她說,「咪咪姊」這種發自內心的關懷,讓她見識到所謂全心照顧及全人照顧,即使自己在臨床護理工作已廿幾年,也自嘆弗如。
值得一提的是,在惠民醫院護理之家或重殘養護中心的病床床頭,都會懸掛著一張白板,這也透露了鄭明滿在照顧病患所花的心思。黃金切指出,咪咪姐以其繪畫的天分,她會依病患的個性在白板畫上大象、熊寶寶的圖案,並簡單紀錄病人目前狀況,例如CVA(中風)、H/T(高血壓)、痰多、皮膚脆弱,還註明「我是某某阿公 (或阿媽)請甲哇貢台語」,或寫「日語嘛也通」,以利新進人員及志工照顧或探視時的溝通。
另外,鄭明滿還經常發揮巧思,並改良照顧長期臥床病人的用品,例如為了避免插鼻胃管病人在睡夢中拔掉管子,她會在約束帶縫上海棉墊,以增進病人舒適;擔心病人會踢被而著涼,她會在被子上再加蓋一床方巾,並在四角各綁在床欄;為了便於病患替換家居服及送洗後歸位,她想出繡名條的做法,然後親自把名條一件一件縫上去。
黃智棼指出,「咪咪姊」對病人的體貼,可謂無微不至,但相對的,她對其他病患服務員的要求,也嚴格到「吹毛求疵」的地步,例如有時在餵湯或喝水時,有的病患服務員會不慎把湯水滴到床單上,這時鄭明滿會要求用吹風機吹乾,以免病患臉上沾到濕床單會不舒服,就連偶爾病患服務員偷懶沒換床單,也難逃她的法眼,「她對於住民的貼心呵護,就是凡事都設想周到。」
幼年患小兒麻痺,卻在近年中風及合併尿毒的病患林天爵說,他住過的護理之家不下五家,卻從未遇過像惠民的病房,乾淨到找不到一隻老鼠、蟑螂的蹤影,尤其聞不到尿騷味,顯示惠民全院上下對病患清潔及衛生的要求;他對「咪咪姊」更以「惠民的股東」來形容,否則不會對工作如此投入,「有她在,病患就如同住在天堂,如果哪一天醫院沒有她,大家可能要跳海了」,他這麼說。
打從21歲因當兵車禍受傷至今,蔡長龍過去三十年就癱瘓在床,並多次進出醫院,甚至覺得人生沒有意義,但他自從接觸到鄭明滿,心境也變得開朗,他說,「咪咪姊」不論是在病榻照顧或是心靈的開導,都是他「最佳的守護天使」,也是他心目中最美麗的天使。馬公國中的丁老師,他的父親因中風而入住惠民快一年了,他說,正因為有鄭明滿非常有愛心與耐心,「許多病患及家屬都覺得是上輩子燒好香,才獲得這樣比親人照顧還無怨無悔的照顧」。
惠民醫院總務室主任劉樹吉強調,「咪咪姊」的心思特別細膩,,不僅經常和病人家屬溝通,藉以了解其家庭狀況,若遇見對方有經濟困難,往往自掏腰包或尋找募款來源。例如,該院有一名八十多歲的阿嬤住民,她膝下還有六十幾歲的女兒,但女兒經濟困頓無法支付老人家安養費用,但仍好面子,不願別人支助,「咪咪姊」暗中找了三位同事每個月各支付1000元,幫助病家度過難關。
劉樹吉說,由於「咪咪姊」迄今保持單身,平常都比所有員工早到,每天晚上一定把住民餵食完畢才下班,等於過去四十年都以醫院為生活的重心,這種犧牲奉獻的精神如同早期的神父與修女,醫院同事都望塵莫及。對此,鄭明滿則表示,早年母親也多次央人作媒,年輕時也不乏追求者,但婚事一蹉跎反而覺得一個人可以全心奉獻給病患,「不然會想著早點下班照顧丈夫兒女,而在醫院卻有更多人陪著我一起分享、一起成長。」
惠民醫院院長蕭天源指出,雖然鄭女士不是科班出身的醫療從業人員,但付出的愛心才是醫療真正的意義與本質,尤其是照護老人及重殘養護工作,需要更多的耐心與愛心,很少人願意參與,而且持續奉獻四十年,這麼一位令人感佩的基層病患服務員,是該院的楷模。
黃金切表示,每次總看到「咪咪姊」忙進忙出,永遠閒不下來的樣子,除了照顧病人外,她還利用廣告紙、牛奶罐的鋁箔紙及喜帖等,巧手佈置整個醫院,而且她愛惜公物及克勤克儉的精神,更呈現在她所經手管理的器械,該院兩部高壓滅菌鍋,雖然使用已超過四十年,但「這個古董卻像全新購買的,亮晶晶」,她說。
鄭明滿說,早年追隨神父下鄉照顧病人,讓她體驗到能照顧病人就是一種福氣,應該感到開心,因此她常告訴自己,要以「天使心,聖母手」來照料每一個病人。讓她印象深刻的是,曾有一名高齡八旬的阿嬤進住院以後,一直都不開口,但她依然天天對著老人家說「今天的菜好香!好好吃喔!」但老人依然不為所動,只有張開口吃著食物,直到一年後,她重複著「今天的菜多麼好吃」之際,對方竟說一句「太鹹了」,讓她既驚喜又安慰,因為病人終於有了回應。
鄭明滿說,「人都會生老病死,有一天我也一樣需要別人的照顧,現在我有能力照顧別人,就是懂得珍惜」,因此目前還不打算退休,堅持要做到不能動為止;但對於得到醫療奉獻獎,她卻一直謙讓,強調是眾人的抬愛,如果要去台北領獎,「這會讓我失眠好幾天的。」
備註:已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