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療奉獻獎 沈銘鏡

一生孜孜矻矻、把畢生心血奉獻給血友病患，
卻因藥害愛滋事件，遭受前所未有的打擊，
他心痛卻無怨，盡一切力量為病患奔走、求償；
老教授奉獻的心志，從不因困難而動搖，
即使榮退的鐘聲響了，他還是堅持不下班……。

民國73年，台大醫院成立國內第一座血友病醫療中心，當時窩居在台大醫院常德街舊址的地下室，是全台登記兩千多名病友共同的家；而台大醫學院內科退休教授沈銘鏡，數十年來，一直是台灣數千名血友病患共同的大家長，也是這些家庭最重要的支柱。這位國際知名的血栓與止血學權威，費盡了心血，不因一時延誤而讓病患致殘、喪命；因而醫界和病友曾喻沈銘鏡的醫療是一種「慈悲療法」。

在此之前，國人對血友病的了解、關注非常有限。來自先天遺傳的血友病患，由於缺乏第八、第九凝血因子，一出生即揹負沈重的生命壓力；常因無意間的碰撞，造成流血不止、關節損壞、終生殘障，成日來往於就醫途中。由於長期在醫院出出入入，不止無力維生，多數病患因無法承擔長期就醫、買血的龐大醫療支出，想盡法子加入當年的勞保，卻被視為「帶病投保」；當年勞保局常未顧及病患隱私，在媒體上連名帶姓揪出，讓多數血友病患過著暗無天日的生活。

更有甚者，多數病患因生計困難，即使家有薄產，也不堪長期看病的賠累；他們多數打不起進口的凝血製劑，只有仰賴非親非故、鬻血為生的「血牛」救命。

 

慈悲醫療 終結血友病患就醫悲劇

唯恐許多傳染病藉輸血傳染，儘管他和多數「血牛」熟識，也深知其中有混幫派、吸毒者，也有可憐人，但他不因心軟或畏於權勢而作罷；他一再倡言，衛署應政策性宣示「賣血為非法行為」，果然，衛生署最後採納其建議，讓「血牛」從此在台灣絕跡。

沒了「血牛」，沈銘鏡四處協調，洽商捐血中心自行為血友病患產製較進口便宜的冷凍沈澱品，讓他們有安全、便宜的國產凝血製劑可用。另外，他還頂著自個兒招牌，出面結合血液、精神、骨科、牙科、復健等醫療人員，成為完整的血友病醫療團隊，讓病友不再流離於各大醫院、各科門診間求醫，而能享有全方位醫療服務。

台大內科教授田蕙芬說，國內血友病治療從過去每人每年接受五千單位，進步到目前七萬五千個單位，與歐美雖仍有差距，但較之從前已進步了二、三十倍。這種戲劇化的命運轉變，不能不感謝沈銘鏡數十年來為血友病患權益奔走與努力。
田蕙芬指出，這幾年沈教授經常帶病友到關島、墾丁等地參加夏令營，與國際血友病患交流。一眼望去，關島及各地的病友幾乎都帶有重度或輕度殘障，相形下，台灣的病兒個個在戶外活蹦亂跳、甚至翻跟斗，看來幾與常人無異；每個家長心裡明白：這些都要感謝滿頭白髮的「沈爺爺」這位「保母」。

不過，被尊為「台灣血友病之父」的沈銘鏡，萬萬沒想到：一生為血友病患治療、奔走、奉獻，竟然有一天自己會成為血友病患抗爭的對象。
在1980年代，愛滋病剛發現沒多久，醫界對這種新興傳染病所知十分有限，連真凶HIV病毒面貌尚且難以辨識，更別談治療與防範？而多數血友病患賴以救命的血液製劑，由於捐血來源受到愛滋病毒汙染，讓血友病治療反成了致命的感染途徑。無辜的病患因而身罹愛滋，陷入更大的生命陰影中。這就是藥害愛滋的由來。

 

老教授心痛 卻沈默以對

藥害愛滋事件曾是全球宣騰一時的藥害事件，從日本、法國到加拿大，都曾因防範上的缺失，導致政府、衛生官員下台。台灣的藥害愛滋受害者當時統計有53人，部分病友不滿自己無辜成了犧牲者，曾在沈教授為血友病患創辦的「血友病協會」會場上，率眾進場喧囂、抗議，公然怒斥沈教授未盡把關之責，讓他們為了治療先天凝血缺陷，反而感染了更致命的愛滋。少數病友並進一步召開記者會、舉牌位、燒冥紙，以激烈的行動表達強烈不滿，並將所有不平與怨恨全宣洩在老教授身上。

面對昔日病友鬧場，白髮的老教授一臉肅穆，在冷靜主持完會議後，沈默地背向鏡頭。他說，看著自己一生呵護的病患把不幸全歸咎自己，實有說不出的委屈、疲憊與茫然。即便多年後，這一切已成過眼煙雲，沈銘鏡提起這段經過，依舊心頭淌血，不否認它是心底的最痛。

猶記民國74年，衛生署愛滋病防制諮詢委員會尚未成立，對此一新興「世紀黑死病」，沈銘鏡率先建議政府，應限定血液製劑加熱後方能進口，以藉此殺死愛滋及當時尚稱為非A非B肝炎等病毒，也因而適時防堵了這條致命的感染途徑。直至十餘年後，衛生署有感於沈銘鏡當時發現人所未見及其建言的貢獻，才特別頒贈他衛生壹等獎章。但在加熱進口製劑前已有53人遭受感染，則是無法挽回的遺憾。

沈銘鏡說，他自認俯仰間無愧於天地，當時面對各種不明究裡的報導與指摘，他選擇了沈默以對。不為自己辯駁，甚至連私下也不曾抱怨；遭相處大半輩子的病患無情指責，痛則痛矣；他說，他沒有怨恨，有的只是對這些病患遭遇最深切的同情。病患對自己的誤解，正足以凸顯：醫療科技發展的盲點；做為醫者，除了自反而縮外，也唯有加緊腳步用功、研究，才能終結這樣的悲劇。「讓這些過去吧！」他說。

 

發願絕不放棄病人 任由他們孤苦無告

此後，他對血友病的努力非但未因此退縮；相反的，他仍盡力為病患奔走、出具証明，協助他們求償、打國際官司，且更積極地站在血友病人立場，把台灣血友病醫療推上國際舞台。世界血友病聯盟副主席來訪，對沈教授即讚不絕口，直稱臺大醫院血友病醫療中心夠一流水準。

沈銘鏡自稱他這股對病友死而無悔的付出熱忱，是來自家學淵源。祖父是外科漢醫，自小看他老人家為人接骨、診治癤瘡，常不收費；病人上門，熱情奉茶，待如上賓；那種醫病一家親的關係，彼此信任的情感，讓他心嚮往之，決心以從醫做為終生抱負。尤其念初一那年，他目睹大哥因戰後醫療匱乏、家境困乏、無力就醫，死於瘧疾；從小功課優異的沈銘鏡，便經竹中保送進了台大醫學院。

念醫學院期間，沈銘鏡一方面為張羅生活費、學費所苦，一方面還得為纏綿病榻的父親四處借貸、買藥；而一生助人無數的祖父病重時，送至外科醫院搶救；沒想到，醫師既沒切片檢查，也未做任何處置，還在祖父病危時趕他回家。這段過往，他至今耿耿於懷，除了希望醫者能深以為鑑外，他也發願：此後絕不放棄病人，任由他們孤苦無告，被動地承受命運的安排。

有這樣的抱負，沈銘鏡將行醫視為不平凡的志業，自我要求要當個不平凡的醫師。他心中的不平凡，不是用名利衡量，而是對學術、對人群的價值。當初他選擇從事冷門的血液研究時，也曾遭致家人強烈反對；但向來擇善固執的沈銘鏡堅持到底，任何繁瑣、艱難的考驗，都無法令他放棄。

 

醫學會一票到底 名城勝地不流連

追隨沈銘鏡十餘年的彰化基督教醫血液科主任林正修說，他最感佩沈教授一點就是，他的心志從不動搖。每次和沈教授出國開國際醫學會，到了名城、勝地，大夥兒滿腦子都想觀光、蹓躂一番，但沈銘鏡從不為所動。他總是告訴林正修：醫學會才是難得的「盛宴」，絕不能輕易錯過。但會中想聽的講題太多了，有時衝堂，他便要求和林正修兩人分頭去聽，然後約好中堂休息時，分享彼此見聞。在他出席的會場上，這個台灣來的滿頭花白的沈教授一再舉手發言、提問、討論，很多國際友人都對他留下深刻印象。林正修打趣說，沈教授這種與會方式叫做「一票到底」。

沈銘鏡指導後進門生，也有他的獨到處。他說，進得了台大都是人才，必須以最好的學習安排，讓他們在行醫前得到最好的工夫，將來獻身人群，才不會有所憾。但，儘管醫學日新月異，絕不可忽略最傳統、也是最基本的病史詢問和身體檢查；他教年輕醫師要能化繁為簡，用心看病，而非靠機器診斷。像肝脾腫大，老師父用手一摸就知道了，年輕醫師卻一定得請出超音波檢查；像這樣過分重視檢驗結果，無異本末倒置。

 

鐘聲響了，我還不能下班…

可惜老先覺儘管固守冷門研究終不悔，卻苦於無人接棒；多年來，台大有心於此發展的年輕醫師不多，他在2003年榮退紀念專文裡以「鐘聲響了，我還不能下班……」為題，感歎「門下寥落車馬稀」，醫界還曾引為話題。所幸，退休後，他轉至彰化基督教醫院服務，不但開疆闢土，成立了中部「血友病醫療與血栓中心」，首將血栓疾病和研究結合在一起，與林正修並肩奮鬥，一步步邁向他學術巨塔的「方尖碑」。

這位今年醫療奉獻獎的特殊貢獻獎得主沈銘鏡教授，究其一生，其實就是最平凡的「認真」兩個字， 成就了這位台灣血液凝固學最具實力的教授不平凡的貢獻。

 

 

沈銘鏡小檔案
出生：1936.01.25出生於台灣苗栗。
學歷：台大醫學系畢業、美國南加州大學醫學院內科血液凝固及血液學研究員。
經歷：台大醫學院檢驗醫學及內科教授、台大醫技系及醫技學研究所主任、醫學院檢驗醫學科及附設醫院檢醫部主任。
學術榮譽：臺灣醫學會杜聰明最優秀論文獎、行政院壹等服務獎章、衛生署壹等衛生獎、台北市醫師公會杏林獎、第十一屆王民寧國內醫藥研究成果對國民健康有傑出貢獻獎、台灣血液病學會理事長、第二屆中日血液凝固纖維蛋白溶解和血小板研討大會會長、中華民國血友病協會理事長、世界血友病聯盟醫療顧問會成員、第一屆亞太血栓及止血學大會會長。

 

近況更新：

沈銘鏡教授於2011年創立了台灣血栓暨止血學會，發展台灣的血栓及止血學的醫療、研究、培育人才以及國際學術交流。於2011-2017年擔任首任及第2屆台灣血栓暨止血學會理事長，也於2016年及2017年分別擔任第九屆亞太血栓止血學會大會(ASTPH)會長及第七屆東亞血友病論壇(EAHF) 大會會長，持續在醫療學術界發光發熱。（109.8.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