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助產士
記者施鴻基∕專訪
「我這輩子最歡喜的是,接生過的產婦,都是平平安安的。」即將過九十大壽的胡葉寶玉得意地說,在她四十年的助產生涯中,至少接生過一萬二千名嬰兒,在台東縣關山地區,走在路上遇到的,包括她三個女兒在內,很多人兩代都是她親手接生的。
曾經難產,讓胡葉寶玉決定走上從未涉獵的助產工作,一做就是四十年,她回憶說,生長子時遇上難產,當時在宜蘭頭城,找不到助產士,只能請一位無照的老婆婆幫忙接生,差點造成死胎,後來總算請到宜蘭市有名的助產士鄭李秋蘭趕來,才化險為夷,但卻導致鄭李秋蘭後來流產,讓她深感內咎,決定學習助產。
在鄭李秋蘭的鼓勵下,當時她先去買兩本助產書籍,自我研習,再到一家婦產科實習,想不到真的通過檢定,取得證照,就這樣開啟她的助產生涯,「能夠做那麼久,實在自己也覺得很訝異,只能說是緣份」。
民國卅六年,她隨丈夫胡文池遷居台東關山服務,是當地第一個有證照的助產士,附近產婦得知有合格的助產士,都找她接生,讓她一定居關山,就忙碌不堪,直到退休那天都是如此,四十年的接生生涯,幾乎沒有自己的休假時間。
胡葉寶玉說,「最多一天曾經接生四次,從早忙到晚都沒辦法休息,不過能夠看見產婦母子都平安,心內非常歡喜,就不會累了」。
那時東部馬路都是田埂,凹凸不平且多泥濘,胡葉寶玉只依靠一輛單車,騎著四處為產婦接生,有時一騎就是廿公里左右,曾經多次摔倒在泥濘的田埂小道中,但她總不以為苦,扶起單車、擦去血痕繼續上路,事後有人向她致意,她也只是說「小傷,沒關係」,隔天又繼續四處奔波。
最令當地人感佩的是,她從來不索取接生的報酬,都由產婦自己決定包多少紅包,有的人包不出紅包,拿家中豬肉、雞替代,但她還費心煮好,再送給產婦進補。她的想法是「錢夠用就好,給更需要的人用,總比綁好幾個結、藏在家中要好」。
民國五十年,基督教芥菜種會在關山鎮成立瑪利亞山地產院,請她擔任院長兼助產士,當時每月薪水還不到五百塊,但她服務的範圍,卻從關山地區附近,一下子擴大到花蓮玉里鎮和台東延平鄉。在花東服務期間,她自己懷孕也不推辭,總是有求必應,所幸沒有發生遺憾。
胡葉寶玉說,當時原住民生下來養得活就養,死掉也就算了,她覺得很辛酸,決定在自家設置待產房,讓附近原住民產婦下山待產,十年裡,大約接生五千名原住民嬰兒,「但還是有很多幫忙不到的,聽說哪裡又有難產,我都覺得好難過」。
她的三女兒胡多美說,胡葉寶玉最忙碌的時期,她都在家中,有時看見母親整天都在忙,實在很辛苦,尤其待產房開設後,一下子多了很多人,「媽媽又要到外面接生,又要忙待產房,經常累得倒頭躺下就睡著了」。
胡葉寶玉說,那時接生很累人,主要是器具不理想,她總是帶著消毒過的紗布,以及聽筒、體重計等簡單的器具,就趕著出門為人接生,接生時一邊為產婦禱告,一邊為產婦加油,「雖然難免難產,保不住嬰兒,可是產婦都很平安,沒有在我手中發生過事情」。
六女兒胡佳美說,她也曾經考慮走媽媽的路,可是才經過一個月,就覺得太辛苦受不了,最後放棄,也因此知道媽媽多年來一直默默承擔。胡葉寶玉直到民國六十九年身體受不了,不得已才放棄自己熱愛的接生工作,事後還常夢見產婦半夜急著找她接生,成為一家人茶餘飯後的笑談。
小女兒胡純美說,她們一群小孩,在胡葉寶玉接生返家後,總是圍著詢問「這次生男的,還是女的」,對產婦希望生男生女,胡葉寶玉都有大概的了解,有次接生三胞胎,全人都高興好幾天。
胡葉寶玉表示,以前醫療器具簡陋,就要以接生的技術來彌補,如果嬰兒頭上腳下,就要小心的接出嬰兒下半身,再以手指勾好嬰兒的手,以免折到;如果嬰兒胎位不正,也要費心為產婦按摩,導正胎位再接生,一次接生下來,耗費的心力,實在難以估計。
台東縣醫師公會理事何勝銘,推薦胡葉寶玉參加醫療奉獻獎,他說,胡葉寶玉在關山地區接生卅多年,幾乎稍有年紀的人,都是藉她雙手來到這個世界。
鎮民潘阿貴說,四十多年前,他妻子難產,半夜向胡葉寶玉求救,當時胡葉寶玉已經入睡,聽說她從早上忙到他登門前才躺下休息,他正在侷促不安時,胡葉寶玉卻聽到消息,主動披上衣服拉著他就走,「這樣的恩情,除了感動,實在形容不出來」。
關山鎮許多鎮民,只要在路上看見胡葉寶玉,也都會停下來和她打招呼,尊敬地稱一聲「阿婆」,雖然很多人不知道她曾經付出的過去,但也都知道她接生無數的嬰孩,包括自己的家中長輩。
包括胡葉寶玉自己的女兒,也都讓她親手接生。她說,很多人事後問她「接生自己的孫子孫女,你不會怕嗎?」她卻說,「不管接生誰的小孩,都一樣重要,所以並沒有特別的感覺」。
胡葉寶玉對過去經歷過的事情,有些已經不太記得,但只要談到接生的事情,就顯得神采飛揚,細說過去接生遇到的種種狀況,有人提到她的辛苦,卻總是被一語帶過。她感嘆「如果不是身體受不了,真的希望多做一些事」。
今年正逢胡葉寶玉的九十大壽,能夠獲得醫療奉獻獎,胡葉寶玉並沒有覺得有什麼特別,獲獎只是一種遲來的肯定,她還反問家人:「那天我們都要去參加嗎?」。
備註:已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