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雄醫學大學客座教授
記者林秀美∕專訪
「好好的醫師不當,要去『撿屎』、抓眠蟲(蛔蟲)、糞口蟲(蟯蟲)?」民國48年,還在就讀高雄醫學大學醫學系六年級的陳瑩霖,在訂婚喜宴上宣布,畢業後將捨臨床工作,從事寄生蟲研究,令雙方家長一臉錯愕。
陳瑩霖出身醫師世家,祖、父輩共有九人當醫師,他們對陳瑩霖的另類思考,久久無法釋懷,「如果要抓寄生蟲,還需花大錢供你讀醫科?」幾經家庭革命,陳瑩霖終於說服了雙親,一頭栽進寄生蟲世界,近五十年來,他「蟲」來不後悔,並悟出一套「蟲蟲社會學」。
陳瑩霖說,影響他踏入寄生蟲界有三人,兩位是恩師,另一人是愛妻柯純卿。
陳瑩霖是高醫第一屆校友,在校時就跟隨有「台灣寄生蟲醫學之父」美譽的老院長謝獻臣做研究。之後,他赴日本千葉大學攻讀博士學位,受教於國際知名的寄生蟲學者橫川宗雄。謝與橫川,都曾擔任世界衛生組織顧問,活躍於全球熱帶醫學舞台,讓陳瑩霖心生景仰,更加堅定寄生蟲研究志向。
陳瑩霖的另一半柯純卿,當時擔任高醫護理長,照顧病患、相夫教子之餘,更以薪水支持陳瑩霖做研究,當個背後偉大的女人。後來陳瑩霖出國深造、工作北調,夫妻過著形同牛郎織女的生活,她也沒有一絲怨言。
陳瑩霖在工作之餘,一有空返家,必定陪著愛妻上市場買菜、下廚房做羹湯,彌補對太太的虧欠。
民國57年,陳瑩霖先後到西非、英國,研究寄生蟲,在非洲大陸期間,曾被一種會導致睡眠病、死亡率極高的「采采蠅」叮到,還好他命大,安然無恙。那隻大蒼蠅被他製成標本帶回台灣當教材。
數十年來他與寄生蟲為伍,也從未被感染,更救治了無數的生命,他的辦公室至今保存早年治療各種寄生蟲的藥物,每一瓶驅蟲藥都記錄台灣寄生蟲流行的演變。
陳瑩霖說,光復初期,台灣公共衛生落後,寄生蟲疾病盛行,他從民國51年開始投入寄生蟲研究。當時交通不發達,他常搭兩小時的車一路顛簸到高雄縣鄉間,採集糞便及土壤檢體;若遇上不合作的居民,還要幫忙「掃土腳 (打掃)」才能順利取得檢體,帶回研究室做化驗,再披星戴月回家,就這樣「無眠無日」工作。
當時醫療儀器不發達,寄生蟲疾病診斷主要靠採集糞便,在顯微鏡下檢查蟲卵,再推算體內有多少寄生蟲。陳瑩霖到處去「撿屎」,那時沒有真空密封包裝,只是用簡單的塑膠袋或塑膠盒裝屎,一路上臭氣沖天;很多鄉下人忍臭搭「便」車,看著眼前一臉斯文的陳瑩霖,是在做「撿屎」的頭路,還暗自訕笑。
在實驗室裡,隔壁的同事都受不了糞便檢體的味道,紛紛走避,但陳瑩霖不但不覺其臭,還視一坨坨的糞便如黃金,「許多寄生蟲疾病都是在糞便檢體中找到答案!」他說。
在高醫寄生蟲教室中,還保存早年從糞便中找出的各種寄生蟲標本,包括蟯蟲、鞭蟲、肝吸蟲及亞洲無鉤絛蟲等,其中長五、六公尺的豬肉絛蟲與牛肉絛蟲,分裝在兩根細長的試管內,長度比人還高,令人嘖嘖稱奇。
「當時平地每二人就有一人感染寄生蟲,山地鄉更是每五人就有四人感染」陳瑩霖說,在顯微鏡下看不到蟲卵,反而覺得奇怪。民國61年,他在高醫開辦全國第一個寄生蟲特別門診,和現任高雄長庚醫院兒童內科部主任的學生黃高彬醫師一起看診。
陳瑩霖至今印象深刻,美濃與旗山的病人常包遊覽車來求診,把診間擠得鬧哄哄;原來當地嗜食淡水生魚片,一感染就是四、五百人,驅蟲藥治好了,又因為嘴饞,再又感染回籠。這個特別門診持續21年後,寄生蟲疾病大為減少,才走入歷史。
黃高彬說,陳教授總是不厭其煩地對病人解釋病情,並說服病患改除生活惡習,從不因為病人的教育程度有別。
與寄生蟲為伍50年來,陳瑩霖悟出一套「蟲蟲社會學」。「人生百態如同阿米巴原蟲」,他說,阿米巴原蟲潛伏在人體,處於靜止狀態,對健康不會產生危害,甚至可幫助消化、消滅細菌;一旦活躍起來,就會破壞大腸、內臟甚至腦部,危及生命。
他說,這就好像壞人不去惹他,就相安無事,但惡勢力蠢蠢欲動時,若不及時遏阻,可能造成社會不安,因此學習和平共存,是人生必修的課題。
就像阿米巴變形蟲,陳瑩霖的處事原則是「窮則變,變則通」,每每遇到困難或瓶頸時,他就換個角度思考,結果總能豁然開朗。他說,這和幼年母親常教誨的「條條大路通羅馬」有異曲同工之妙,讓他從小到大都受用無窮。
在同事、門生眼中,陳瑩霖是位「不卑不亢、不慍不火」的人,很多疑難雜症經由他出面,總能迎刃而解。後來他擔任衛生署副署長期間,面對全民健保、醫藥分業實施,各利益團體的抗爭,也都秉持「阿米巴哲學」,扮演「協調者」的角色,折衝各方意見,找出大家都能接受的方案。
他也擔任過財團法人藥害救濟基金會及財團法人醫藥品查驗中心的首任董事長,藥害救濟在當時是全新的制度,從訂定法律到和各方團體協調的過程都十分繁瑣;陳瑩霖全心投入,讓各大藥廠願意拿出千分之一的經費支持,建立該基金會的運行規章、制度,讓正當使用合法藥物卻受害的疾患,獲得合理補償,十分不容易。
公職退休後,陳瑩霖接掌高醫母校副校長職務,並代理過校長。94年榮退時,獲頒名譽教授殊榮,在高醫擔任客座教授,開設「醫療與奉獻」人文醫學課程;他邀請得過醫療奉獻獎的高醫校友,分享懸壼濟世的心路歷程,讓醫學生受益匪淺。在高醫大校長余幸司眼中,陳瑩霖的公共衛生生涯,就是一步活生生的教科書。
「抓眠蟲、糞口蟲也能救人」陳瑩霖用一生的時間研究寄生蟲病,並教育下一代,時時不忘提升公共衛生與醫療品質。如今國內寄生蟲防治成功,印證了學醫不一定要開業,使得原本不贊成他放棄優渥待遇的家人,也肯定他當初的堅持。
陳瑩霖對國內防疫乃至於全球寄生蟲防治的貢獻,不僅在醫療史上留下不可磨滅的紀錄,也為他個人寫下多采多姿的「蟲蟲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