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雞婆家長 造福四千病患
記者陳惠惠/專訪
他,家有罕見疾病藥;她,為兒子引進罕疾孤兒藥;
一段借藥的情誼,誕生一個影響台灣醫療體系的基金會,
因為不忍背對其他罕病兒,
他們踏上另一條人煙罕至、風景迥異的路。
陳莉茵、曾敏傑兩位不相識的陌生人,家裡同樣有飽受病痛折磨的罕病兒,因為借藥結下不解之緣,還攜手籌組罕見疾病基金會。而這基金會,不管對國內罕病患者、家屬,或是醫療體系,都有重大歷史意義。
罕見疾病一直存在,有人一出生就死亡,或分散在各角落,過去的台灣社會並沒看到。十多年前的台灣,不只沒有罕見疾病這個名詞,連概念都沒有,直到基金會成立,社會才開始認識什麼是罕見疾病。
時間倒回一九九三年,曾敏傑出生才幾個月的兒子,因為體內阿摩尼亞數值飆破千。當時,全台灣只有陳莉茵手頭上有降阿摩尼亞藥物,因為跟她借藥,曾敏傑才挽救兒子的命。
這段借藥小故事,加上兩位雞婆、野心又大的病患家長,讓台灣體系產生重大變革。如果只是為了自己的孩子,兩人可以選擇相對簡單的人生之路,然而,因為不忍背對其他罕病兒,他們踏上另一條人煙罕至的路,卻也看到不同的風景。
陳莉茵曾寫過一篇名為「紅燈」的文章。在人生的十字路口遇見了紅燈,她看不見前面的路,左轉、右轉都不對,也沒法子後退,只好勇往直前。她說,後來才發現「路其實是存在的,只是人煙罕至,才被雜草、樹叢所淹沒」。
當大多數人還沒來得及搞懂什麼是罕病,一九九九年罕見疾病基金會成立,隔年馬上通過「罕見疾病防治及藥物法」,成為全球第五個制訂相關法律的國家,也讓這群特殊的病患有了制度性保障。
沒有罕病法,台灣就不可能成立罕病特殊營養品食品暨藥物物流中心,也別提全額補助罕病維持生命所需營養品及緊急用藥。
早年,許多醫院沒有罕疾孤兒藥,等確診後再申請藥物進口,緩不濟急,須先跟其他醫院調頭寸應急。陳莉茵因兒子引進孤兒藥,也救了不少罕病兒。曾有醫師半夜上門緊急借用「救命仙丹」,她從沒拒絕,早年多家醫學中心代謝異常急救的藥品,也都是她提供的。
曾敏傑還記得,基金會還沒成立,他曾跟陳莉茵一起拜訪全民健保總經理,得到的卻是令人沮喪的答案,沒法子挪錢給罕病病患。他不滿,健保沒道理不幫助罕病患者,且在順序上,應該是優先順位,「很多挫折,都來自跟官方體系對話失敗」。
多年後,曾敏傑回頭看,「當年沒說服成功,反而是好事一椿」。無法納入健保給付的挫折,兩人轉而在立法上找出路,他說,否則,當年很可能自此失去動能,不會有罕病法、基金會、社會宣導、國際合作,罕病也可能不會納入身心障礙,得到社會福利協助,「我們或許無法照顧孩子一輩子,但制度可以」。
由於百分之七十的罕見疾病無法治療,當醫療仍無法讓病友回到生命正常軌道,情感陪伴、生活重建成了支撐病友的力量。只要能多活一天,就有機會等待新型藥物或治療方法。
去年九月四日,基金會十周年演唱會舞台上,目光呆滯的罕病兒因歌唱綻放笑容,話不成句的孩子奮力唱完整首歌,拄著拐杖的孩子把拐杖扔在一旁,下肢萎縮的孩子把自己綁在助行器上,高唱「你是我的下花」,台下觀眾,則是不斷拭淚。
除了天籟合唱班、心靈繪畫班等潛能開發表演工坊,基金會還舉辦病友旅遊及體驗活動。靈感,則來自陳莉茵的兒子吳秉憲生前喜歡繪畫,透過繪畫,秉憲不只找到志同道合的朋友,還獲得他人肯定,她說,繪畫、歌唱都是生活重建的方式,也讓生命有更多可能性。
讓陳莉茵感動的是,透過戶外活動,病友、家屬不再只看到自己的病痛、需要,也看到別人的病痛跟需要。「最令我們感到孤單的莫過於秘密。」她說,坦然面對,當秘密不再是秘密,就不再那麼孤單。
不過,家有罕病兒的長期磨難,仍讓許多父親無法承受而落跑。罕病世界裡,這類案例很常見,六分之一到七分之一的家庭都是丟給媽媽照顧。
對於那些沒落跑、選擇留下來一起照顧罕病兒的爸爸,基金會組織「不落跑老爸」團體,透過學樂器及唱歌,舒緩壓力,定期聚會更是支持他們的力量。
由於罕病絕大多數是遺傳性疾病,出生那一刻,已隨機註定一輩子擺脫不了這個疾病。曾敏傑說,如果沒有給予遺傳教育及資訊,「會不斷複製悲劇、基因缺陷的人口」。
不只如此,累進惡化也是罕見疾病一大特色。幫助罕病病患是跟時間賽跑,一旦錯過治療時間點,想幫忙都來不及,有藥也無濟於事。以尼曼匹克症為,當國外有藥物研發出來,為了搶時間,基金會先填補空窗,把藥買回來,再啟動行政救助機制。
罕見疾病的最大困難就是確診不易,轉診、誤診的重重波折,還須忍受漫長等待及猜疑。基金會統計,從發病到確診,平均要三年到五年的時間。
即使確診,到頭來仍可能被推翻。吳秉憲廿一歲時因心臟病意外猝逝,經過一年追查才赫然發現,他患的是原發性肉鹼缺乏症合併高血氨症,卻被美國權威醫師診斷為高血氨症合併次發性肉鹼缺乏症。
為協助病患儘快確診,基金會建立國際醫療合作代行檢驗服務。二00一年起,基金會與政府合作,將疑似罕病檢體送往美國、英國、澳洲等九個以上國家的專業檢驗機構,進行疾病確認、產前診斷,送檢項目多達八十五項。
曾敏傑說,沒有國際醫療合作代行檢驗服務的年代,要想確診,得靠醫師私人關係請託。
當年,醫師趁著到國外開會,把檢體偷藏在行李裡,夾帶出去,回來時,還要幫家長帶藥。就算有能力到國外買藥,為躲避申請手續及課稅,也是偷偷摸摸帶回來,曾敏傑說,「別人偷帶水果、牛肉,罕病兒的家長則是偷帶藥」。不管是自立救濟、冒著違法的風險,全是因為得了一個跟別人不一樣的病。
在台灣,廿多個楓糖尿症病童,八成都是原住民。七、八年前展開的原住民新生兒篩檢,至今仍由罕病基金會埋單。
二000年底開始,基金會跟醫療機構及篩檢中心合作,推廣二代新生兒篩檢。六年後,政府總算同意從五項篩檢項目,擴增至十一項。若父母親簽署同意書,還可得知其他廿六項疾病篩檢結果。基金會統計,政府接手二代新生兒篩檢前,共找到兩百七十一位一代篩檢不出的罕病兒。
現在的罕見疾病基金會,一半人力都用於直接服務病患及家屬,包括社工員及遺傳諮詢員。服務的病類已擴及兩百種、約四千名病人,在多樣性的疾病裡,基金會找出病友們的共同困境,跟政府體系、社會大眾溝通,解決他們的難題。
即使是罕病病基金會創立十一年後的今日,與官方體系對話,依舊讓他們挫折不斷。為多數人制訂的遊戲規則,往往是罕病兒治療上的阻力,曾敏傑感嘆,體制不會針對孤兒建立制度。
跟其他國家相比,罕見疾病AADC(芳香族L-胺基酸類脫羧基酵素缺乏症)在台灣相對常見,至少已有廿幾位病人。台大醫院基因醫學部主任胡務亮發現日本有一種先進療法,透過病毒攜帶藥物,再以針劑注射到腦部。然而,只因為此創新療法有風險,人體試驗計畫遭衛生署委員會否決,連委員會的門,曾敏傑都沒機會跨進去。
正常管道行不通,曾敏傑說,只好採取人道救援方式,跟衛生署報備,在台大醫院層次進行三個人的人體試驗。委託美國實驗室培養病毒所需費用新台幣九十三萬元,也是由基金會補助。
曾敏傑無奈地說,委員會關心的是風險,對於生命隨時可能消失的罕病兒,家長眼裡看到的卻是一線生機及希望。
為了罕病藥物研發,基金會正著手成立公益性的罕病細胞庫,供學界、醫界研究。長久以來,醫院之間的檢體不相互流通,基金會希望能打破此藩籬,將檢體集中儲存在食品工業研究所,現階段已收到廿五件檢體,未來將按生物資料庫管理辦法提出申請。
近況更新:
持續幫助罕見疾病家庭,舉辦病友活動(暑期旅遊、聯誼活動、主題營隊、電影賞析)、公益活動、罕病宣導等相關事務。基金會成立初期即積極從「病患家庭」、「病友團體」、「醫療諮詢」、「政策立法」、「學術研究」、「國際交流」等不同面向各自發展,試圖建立一完整的罕病病患權益保障網絡,並成功推動「罕見疾病防治及藥物法」立法,讓台灣成為全世界第五個立法的國家。
目前更持續落實病友在地化服務、全人關懷、全方位照護計畫、國際交流合作及罕見疾病防治研究等工作。基金會正式邁入第二十個年頭。想起草創初期,基金會除提供病友服務與補助外,一方面著手擬制罕病病友制度化福利服務之建立,同步推動罕見疾病防治及藥物法、全民健保醫療給付與總額保障等為訴求目標,使病友們享有基本的人權與尊重。
今日,本會逐步強化病友全人化的關懷服務,使病友在就學、就醫、就養、就業各方面獲得應有的尊重與關懷。透過多元化全方位的服務方案,豐富病友家庭的體驗活動,提供其身心靈各方面完整的全人照護,以獲得快樂的人生。一路上默默耕耘,透過病家齊力自轉互助與支持,亦帶動社會大眾重新省思醫療制度。罕見疾病基金會之成立,不僅成為病友們遮風避雨的家,更為台灣社會制度,寫出新的一章。基金會持續與病友家庭並肩作戰,共同為這萬分之一的遺傳機率而努力。
(109.8.13)
財團法人罕見疾病基金會小檔案
罕見疾病基金會在病患家長陳莉茵及曾敏傑等人發起下,歷經近一年的時間,靠的全是民間小額捐款協助,募得一千萬元。一九九九年六月六日,基金會正式成立。
創立之初,罕病基金會致力建立病友制度化的福利服務,推動罕病法、爭取健保給付。隨著階段性任務完成,今日的罕病基金會,強調病友全人化關懷服務,讓病友在就學、就醫、就養及就業各方面得到尊重及關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