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證台灣百年助產史
記者魯永明∕專訪
引言
她在農村奉獻大半輩子,
以雙手迎接數千個嬰兒來到世界;
近半世紀的接生生涯, 宣導現代醫學觀念,
迎接新生命,見證了台灣百年助產史。
台灣最年長助產士、嘉義市105歲人瑞張新春阿嬤,重陽節前走完傳奇人生,來不及領取醫療奉獻獎;她擔任日據時代嘉義縣溪口鄉第一屆公職助產士,在農村奉獻大半輩子,近半世紀接生生涯,以雙手迎接數千個嬰兒來到世界,見證台灣百年助產史。
五代同堂 臥病在床辭世
張新春的兒子張伏龍說,母親9月30日肺積痰不適,住院檢查證實尿毒症需洗腎,但年紀太大不忍受折磨,出院回家,10月4日晚間安寧辭世。
張新春晚年受洗成為基督徒,「福祿壽」俱足的她,將一切「歸於上帝的恩賜!」阿嬤五代同堂,與長子張伏龍及媳婦同住,兒媳照料無微不至。阿嬤記憶好,飲食清淡,但近年心臟不好,左腎手術割除,還摔斷腿,6 月臥病在床到病逝。
一生奉獻 嘉義人之光
市長黃敏惠原親自致送重陽敬老金給阿嬤,獲知阿嬤過世感到不捨,她到張家弔祭時稱讚阿嬤獲獎是「嘉義人之光,一生奉獻醫療,遺愛人間!」
獨立刻苦 最早專業產婆
張新春3歲喪父,在物資貧乏艱苦年代,養成獨立刻苦耐勞個性,15歲隻身北上,在台北蓬萊產婆講習所讀1年助產、2年護理,考取助產士及護士執照,20歲執業,又赴日本研讀1年助產醫學,返鄉服務,是台灣最早專業產婆。
張新春任職溪口庄(鄉公所),嫁給當庄長(鄉長)的望族醫師張進國,育有2男3女,張進國開設存仁醫院,當時「醫師交產婆」傳為美談。
日本培訓 台首批助產士
日本政府1907年在台灣培育第一批助產士,張新春是日本人培訓的專業助產士,丈夫醫治病人,她接生嬰兒。
隨時接生 不顧危險天氣
「接生不能挑時間,再危險天氣都要出門!」在醫療及交通落後的偏僻溪口鄉,新生命報到都得靠張新春,她說,產婦臨盆處於生死交關,「熬得過麻油香,熬不過就四塊板!」
渡過急溪 免費接生助人
有一次颱風天淹大水,產家雇2名轎夫到門口叫她,她硬著頭皮拿接 生工具摸黑上路,轎夫帶她渡過湍急溪水,順利抵達產婦家接生,發現產家窮苦,她代產家付錢給轎夫,也不收接生費,還煮隨身帶的雞蛋給產婦阣,她說「艱苦人的錢,阮收不下!」
掛念產婦 坐月子照出門
張新春連懷孕、坐月子也不休息,只要有人「叫接生」,她掛念產婦胎兒安危,顧不得自身安危出門。有一次坐月子產家叫接生,心想坐月子怎麼出門,產家馬上說為她撐傘,因民俗認為產婦褥期婦女出血「髒」,不能見天,必須撐傘,她二話不說取接生工具立即隨產家出門。
張阿嬤說,有一次接生,產家雇的轎夫途中突癲癇發作,口吐白沫,她連人帶轎摔倒,先救轎夫,安頓樹下,頂烈日快步走到產家接生,專業盡責態度,深獲鄉民信賴。
心存慈悲 代付錢給轎夫
當時她月俸30圓,接生費2角,丈夫過世,肩負家計,收入不豐,卻心存慈悲,不收窮苦人家錢,她很有技巧自掏腰包,煮蛋給產婦「壓腹」,付錢給轎夫,不收產家錢,又不讓產家失尊嚴。
算準產期 被尊稱生子婆
她不靠儀器就能精準估算孕婦產期及胎兒性別,被鄉民尊稱「春仔姑」、「生子婆」,包括國安會前副祕書長張旭成在內,6、70歲以上溪口人幾乎都是她接生,孫子也是她接生,她五名孩子則由丈夫接生。
教育產婦 宣導醫學觀念
阿嬤說,當時窮人家多,許多產家被子用麵粉袋裝稻草縫製,產婦認為生孩子血水髒,不願躺床上生產,但坐地上稻草堆又不衛生,她教育產婦改變習慣,產前接受產檢,宣導現代醫學觀念,看到有產婦被未受專業的接生婆接生,造成母親胎兒雙亡,心痛難過。
接生趣事多,阿嬤說,有次到雲林縣接生,碰到產婦難產,守產婦家數天,家人誤以為她失蹤,到處找人;有產婦連生多名女嬰,丈夫見妻子又生女的,「拋妻別女」出走,她代為照料嬰兒;有次接生一女嬰嘴裡已長一顆牙齒,擔心產家以民俗「鬼嬰」為由棄養,她偷偷拔除牙齒。
交通不便 還是勤走產家
當時接生婆不懂消毒,助產士接生嬰兒,不僅每三天到產家巡查, 產後六天臍帶掉落,還要進行消毒。但由於交通不便,她得騎腳踏車、坐轎、坐船筏渡溪為人接生,且因產婦生子不挑時間,讓她作息不正常,接生返家,可立即倒頭深睡,以便養足精神,應付下一個接生個案。
丈夫早逝 颱風天也服務
張新春兒子張伏龍說,父親早逝,媽媽守寡逾一甲子,只要有人「叫接生」,子女看著媽媽背影消失在巷口,有時颱風天風強雨大,媽媽騎腳踏車風雨中行走,有時出去就是兩、三天,擔心媽媽安危。
張新春幫許多難產婦女度過難關,66歲退休,看盡人情冷暖,感嘆傳統重男輕女觀念,她說,有些丈夫看到妻子生女嬰,連老婆都不顧,甩頭就走,也不願意煮雞酒。
不分日夜 犧牲年節圍爐
有人問阿嬤,如果人生可以重新選擇,還要當產婆嗎?阿嬤說「嘜啦!太累了,沒日沒夜,太辛苦了」;張伏龍說,過去常有產家半夜敲門叫接生,逢年過節照樣有人叫,有時過年無法與一般家庭正常圍爐拜拜,子女已習以為常。
張伏龍說,他與媽媽走在溪口街上,常有鄉民走過來說「我是阿嬤接生的」,甚至有人說「我家2代都是阿嬤接生」,讓張伏龍以母親為榮。
世紀情緣 與手帕交慶生
四年前,嘉義市長黃敏惠為阿嬤及同為助產士的手帕交、人瑞潘蔡蓮女慶生,兩個阿嬤精心打扮,雙手緊握,眼神交會,世紀情緣,讓人動容。
為人締造幸福 9名鄉親見證
溪口鄉長劉純婷去年邀藝術家以阿嬤「為他人締造幸福」的感人故事,設計一對「幸福娃娃」文創產品,找到被阿嬤接生的9名鄉親代表,向阿嬤子女致意,發表會所在地的客家文化館,就是阿嬤早年工作的日式衛生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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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新春小檔案
1908年:出生在嘉義縣溪口鄉
1927年:台北蓬萊產婆講習所讀助產,畢業考取助產及護士執照
1928年:返鄉任職台南州廳溪口庄公職助產士
1933年:與溪口庄長張進國醫師結婚
1934年:赴日本留學攻讀助產專業,隔年,學成回國在溪口庄任職
1960年:離開溪口庄公職助產士,以「張新春助產士」名義開業
1980年:退休,與長子張伏龍定居嘉義市大雅路
2013年:105歲榮獲醫療奉獻獎,但未及領獎,於10月4日病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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備註:已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