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不打烊的白衣天使
記者張耀懋、尤聰光∕專訪
引言
她遠渡重洋來台服務人群，
足跡踏遍台東縱谷各布農族部落；
抱著只要還可以動，就可以服務的心，
每天奔波40公里，也要讓孩子接受教育。
台九線，貫穿東台灣的主幹道，一邊是起伏的峭壁山巒，一邊是波濤洶湧的太平洋。
踏上山間小徑 陪老人聊天
上個月才滿70歲的宋玉潔，幾乎每天得飆她的老爺車，在這四線道來回奔馳，再拐彎上產業道路或崎嶇的山間小徑，「我得趕著去看幾個老人，每天去給他們量血壓、陪他們聊兩句。」
說是老人，其實也大不了宋玉潔幾歲，有的是中風獨居癱在家裡，有的是乏人照顧老人，全靠宋玉潔幫他們帶一些醫師開的慢性病藥過去。「她本來住在那邊，」宋玉潔指著這半癱婦女住的屋旁，一間臨時搭建的鐵皮屋，單薄到擋不住東台灣的大風強雨，遑論毒辣的夏陽，「現在是一條大黃狗住在那！」
探望獨居癱婦 黃狗也受惠
「xxoo…」宋玉潔口中吐了幾個音節，那黃狗就乖乖地坐下了。
「那是德語的『坐下！』」陪同翻譯的修女說，「每天只有宋修女來探望老婦，順便餵狗，現在大黃狗連德文都聽得懂了！」
老太太臉上深深苦苦的皺紋，她年輕時在台北的建築工地幹粗活，沒存什麼錢，老了，中風了，就回到台東，親戚在屋旁臨時搭了鐵皮屋給她，屋內只有一張躺椅。在宋玉潔來以前，老太太一度以為，這躺椅和四壁鐵皮就是她餘生的全部了。後來親戚搬到都市去，宋玉潔終於成功說服，讓老太太住到房屋裡。
只有在宋玉潔來時，那苦紋才會裂成笑紋。「妳中午吃了嗎？」宋修女隨手翻開桌上的便當，那是台東基督教醫院午餐送餐服務，還有半個，中午吃一半、一半留晚上吃！」宋修女說，一個便當分兩餐，獨居老人至少不會餓肚子。
受到母親影響 樂於幫助人
30來歲時從瑞士飄洋過海來這個過去幾乎從未想過的島嶼，宋玉潔在瑞士家鄉的修女會，還舉辦一個溫馨的典禮，像嫁女兒一樣地歡送她遠渡重洋。其實宋玉潔的父母及家人都對她決心當修女的決定很反對。「助人就好，不一定要當修女。」母親很捨不得，宋玉潔像是鐵了心，從念護校開始，就決心走上這條路。「其實，還是受母親影響最大。」小時候，隔壁鄰居家人過世了，街坊鄰居頂多就是安慰幾句。她母親卻像及時雨一樣，不但協助鄰居處理遺體，還幫忙所有的後事，鄰居的感激全寫在臉上，也全印刻在宋玉潔幼小的腦海裡。「為什麼要這麼做？」宋玉潔還是有點疑惑地問。母親說，「有能力，就不要吝嗇幫助別人」。
只想服務人群 到那都一樣
母親過世時，很多人都來悼念。「妳媽媽還常常私下拿錢救濟我們！」一位鄰居感受地告訴她母親從未告知家人的善舉，讓她到無比驕傲。也因為父母早逝，讓她更無牽掛，堅定她一定服務人群的志業，「愈偏僻愈好！」
「其實，那時候，第一志願是到非洲，」但是，搶著去的人太多了，第二志願是巴西，結果還是沒有機會。宋修女說起和台灣的這段因緣。後來教會有個機會到亞洲，教會很想進中國宣教服務，因政治因素，就到同樣說中文的台灣來了。「其實，我只是愛幫助人，服務人群，到那兒都是一樣的。」
天天跋山涉水 照顧癌末者
一來就再橫越中央山脈，到關山「聖十字架療養院（前身為聖十字架醫院）」，那是許多外籍修女來台奉獻的大本營，醫奉獎歷屆得主馬惠仁、羅藝霞等人都一直在那服務；再貼切地說，關山附近的台灣弱勢族群，其實一直都仰賴外籍修女照顧。因為她是護校畢業，所以一直在關山負責照顧病患，和居家護理工作。她的足跡踏遍台東縱谷各布農族部落。曾為了照顧一名19歲的癌末病患，宋玉潔每天跋山涉水，派出所入山登記簿，全都是她的簽名，連派出所員警都為之動容。
民國81年，教會要她再往南走。原為聖十字架救星教養院的大武天琪幼稚園，因缺乏護理人員照顧身心障礙的學童，就由宋玉潔銜命前往。
尚武，這個在南迴公路的山陬上的小村莊，附近散布很多部落、很多獨居老人、許多破碎家庭，及身心障礙兒被遺忘在後山裡。民眾有重病，可以遠赴附近的台東市大醫院開刀、治療，但是，一回家的後續照顧，就是另一個苦難的開始。
耶誕夜跑三趟 換癌患平安
食道癌末期的李老先生，癌細胞已蔓延全身，連排尿都有困難，醫師為他在腹腔開了一個排尿孔，讓他出院回家可以免去無法排尿之苦。耶誕節前，李先生高高興興地出院回家過節，卻因為裝上的尿袋及導尿管不夠密合，尿液不斷地從洞口滲出。求助無門的李先生就只能求救12公里外的宋修女。結果，那個耶誕夜，宋修女就來來回回跑了三趟，李先生終可過個平安的耶誕夜。
宋修女守護的不只是平安夜的心跳。一入夜，在這山海交會靜寂裡，住民敢在第一時間打電話求援的就是宋修女。不管多晚、下多大的雨、颳多大的風…，更貼切地說，就是惡雨、強風、深夜的惡劣條件，住民愈求助無門，就愈想到幾十公里外的宋修女。宋玉潔也彷彿回應他們的祈禱般，如上帝派出的天使，即時掩至救援協助。
「老的老、小的小」，存在東台灣部落裡的不只是醫療照護，宋玉潔穿梭的個案家庭，也並不完全是獨居老人。「那幾個小孩就關在籠子裡！」那天原本只是來為老人擦澡、上藥，宋玉潔卻為眼前這景象震懾。原來小孩的父母愛喝酒，五個小孩平常有一餐沒一餐的哭鬧；那次，小孩父母乾脆將最皮的幾個小孩關進籠子裡，放心地又出門喝酒去了。
撿小孩受教育 40公里接送
「要讓小孩子接受教育，才能避免小孩重蹈父母的覆轍。」宋玉潔和尚武會館裡的姐妹們反覆討論後，於是在每天出外居家護理的途中，就會「撿」回幾個孩子來上幼稚園。「小孩今天不受教育，流落在街道上，明天就會是街頭上的問題少年。」宋玉潔就這樣不斷地「撿」，讓園長很頭大，因為可以預期的，這些撿回來小孩的家庭，幾乎都注定繳不起或不願繳幼稚園費用，幼稚園慘淡經營，入不敷出，「每個月幾乎都虧了四、五萬元，連幼教老師的薪水都快付不出來了。」園長很苦惱，再沒有善款進來，照宋修女這樣撿小孩的速度，幼稚園真的會經營不下去，尚武偏鄉的小孩又只能再流落街頭了。為讓山區小孩都能安心上學，宋玉潔每天開40公里的山區，一個一個地接到幼稚園，等到下午再一個個送回。
只要還可以動 抱病仍服務
對尚武附近的居民來說，宋玉潔人前一面總是活力充沛，卻不知她其實是拖著病體在服務人群。就在她滿60歲時，「乳癌，二期」，醫師這樣宣判，頓時讓她慌了手腳。癌患，60歲，還有心臟血管的問題，教會原本已安排她回瑞士治療安養天年。「不行，這裡還有很多我要照顧的老人、小孩。」對這塊奉獻了幾十年的土地，宋玉潔說什麼也捨不得離開，「只要還可以動，就可以服務啊！」她很鎮定地整理思緒，過幾天逐一地去訪視完她照護的老人，跟他們交代她可能會消失幾天。最後一個病人訪視完，晚上她就自己拎個包包，到花蓮慈濟醫院，接受手術切除一邊乳房病灶。
探視其他病患 忘了自己痛
第一次化療後，她虛弱的連樓梯都爬不上來。
第一個禮拜後，她又「生龍活虎」去探視她的病患，「總是不放心，怕他們獨居沒人照顧。」宋玉潔說，其實還是真的很不舒服，化療真的讓她很折騰，但是，「照顧別人是最好的治療，」宋玉潔總有自己的一番哲理，「去訪視別的病人，就忘了我自己是一個病人，忘了病痛！」除了她手術的那一周外，她幾乎都還是天天到班。
心繫老的小的 絕不言退休
今年70歲，很多人早就退休安養天年了，「我們不退休的，除非死了！」宋修女心中掛念的是東台灣上還有很多社會遺忘的角落。「他們不是病痛，就是孤獨，心裡貧窮孤獨的老人！」年輕人找不到工作，天天喝酒，而且是不好的酒。沒有錢，不敢看病，總是拖到重病才去，小孩就丟給有病痛無法再出門的老人家看，「我只能盡量地幫著老的、小的。」宋玉潔說，「這裡還有很多事要做。」
這是一位「永不打烊的白衣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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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玉潔小檔案
1943年：出生，瑞士籍，19歲取得護理人員證照，同年進入瑞士天主教聖十字架慈愛修女會，25歲發願成為修女
1979年：來到台灣，在台北學習中文兩年後，1981年到台東關山聖十字醫院（現為聖十字療養院）服務
1991年：獲內政部「全國好人好事代表」
1992年：奉調大武聖十字救星教養院（現為聖十字架慈愛學苑）至今
2004年：罹癌，原本可返鄉接受療養，決定留在台灣繼續服務
2007年：獲內政部「績優外籍宗教人士」表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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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況更新：
宋玉潔修女自1979年來到台灣，學習中文兩年後便到聖十字架療養院服務直到今日。現今她常於療養院從事居家關懷訪視，持續在服務長者，有時在樂齡學習中心中和他們一同參與活動，或在慶生會時為大家預備獎品，年紀雖長，關懷他人的愛心卻不曾衰減，反而日益漸增，延續綿綿了四十年。（109.8.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