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走入偏鄉 前進戰地 「說書人」將醫療帶入人心
記者林佩均╱專訪‧攝影 圖╱慈濟醫院提供
台中慈濟醫院院長簡守信因為愛看電視上的醫學連續劇而走上行醫這條路,不僅本業成就燦爛,還因為主持電視醫學節目而獲得金鐘獎,開啟反差極大的斜槓人生。小時候的簡守信,著迷電視台播出的美國醫療肥皂劇「杏林春暖」,開始嚮往杏林。念台大醫學系時,又喜歡上了美國影集「實習醫生」。「裡面的整形外科醫師太帥氣了,」近五十年後回想,簡守信依然眼睛發亮:「手術成效立竿見影,跟我的個性一樣。」
簡守信家族裡只有一位叔叔是醫師,正是整形外科,他決定也選擇整形外科為專科。整形外科如果走醫美,是可以賺大錢的。簡守信卻在完成整形外科訓練升任台大醫院主治醫師後,參加中沙團前往沙烏地阿拉伯義診,返回台灣又受恩師杜詩綿感召,去花蓮慈濟醫院支援,成為當時東部僅有的整形外科醫師。
常面對各種衝擊畫面,手術時為病患多想一點
35年前的花蓮、台東醫療條件很差,綿延百公里的花東海岸,舉凡需要顯微手術做肢體重建的、唇顎裂的、車禍外傷的,吃檳榔得口腔癌臉上破一個大洞的,全都依賴簡守信的一雙整形妙手回春。他知道自己離不開了。支援任務結束,才30歲出頭的他自願留在花蓮,一待就是12年。
簡守信自述整形外科這一行常要面臨最衝擊的畫面,醫師必須具備幾項人格特質:要能指揮若定、臨危不亂、思緒清晰,在關鍵時刻下對的指令。而醫者仁心,要能換位替病人多想一點,讓刀鋒常帶感情。因此,他的病人,傷口外觀少有疤痕;為公安傷者截去雙臂時多留一公分,保留肩膀關節,好在日後裝義肢謀生計;車禍中骨盆腔碾碎的少女,他竭力維持她雙腿血液通暢,好保住雙腿,走她還很長的人生路。
巴基斯坦震災後義診,肅殺之氣、惡劣環境中救人
從花蓮慈濟到嘉義大林慈濟再到台中慈濟,簡守信這40年即使多半是在院長、副院長的位置上,他最在意的仍是病人的需求和醫療的品質。他總說:「醫療是一項人文關懷的工作,不應該只以數字、商業角度來衡量成果;醫療是獻身的志業,不是單純的行業。」
他身體力行。帶頭下鄉義診、街頭彎腰募款;也隨著慈濟全球賑災,領著醫療隊伍奔赴從九二一大地震到莫拉克風災以及海外的災難現場,幾乎無役不與。他不以為苦,反倒認為這一切經歷教會他感恩、惜福。
簡守信實踐醫療無國界。2005年,巴基斯坦規模7.8強震,簡守信帶領慈濟醫療團隊披星戴月抵達機場,由軍人持槍械戒護入關,他回憶當時「真的一片肅殺之氣,但救人第一,轉身投入醫療,原本擔心的人身安全早拋腦後」。
他與團隊在喀什米爾高原義診,時序秋入冬,氣溫極低。環境也惡劣,八個人窩一頂帳篷,勉強臥在凹凸不平的地面過夜,早上睡醒耳邊已結霜。醫療條件極為克難,簡守信和同伴有時必須蹲跪在地,為災民診治。
「你們是台灣來的神醫,一定要留下來喝奶茶。」
有次義診時,一位先生急慌慌請簡守信到家中替妻子看病,「他說很近,轉一個彎就到了」,而這個彎,讓團隊走了一個多小時,抵達巴顏喀拉山。躺在病榻上的女士相當虛弱、臉色慘白,經注射點滴補給水分,便能開口說話了。
「他先生情緒激動,說在巴基斯坦沒有這樣的好醫師願意走這趟路,一定要知道我的名字,我也記得他的名字叫『阿里‧山』。居然在巴顏喀拉山遇見阿里山!」 簡守信開心描述這段在異鄉艱困義診的往事,彷彿只是走下樓遇見隔壁鄰居般的輕鬆。
在巴基斯坦的義診,多數得靠步行數小時,走入患者住家看診。一位婦人大腿長腫瘤,變成大血腫,簡守信將血抽出,婦人的不適立即舒緩,可以下床行走,兒子在旁不敢置信,喊道:「你們是台灣來的神醫,你們一定要留下來喝奶茶。」
原來,對當地文化來說,請人喝3杯奶茶,如同視對方為家人般親密。簡守信深受感動,雖然巴基斯坦絕大多數人信仰伊斯蘭教,「醫療卻可以跨越宗教,讓世界的愛沒有差異。」
簡守信還當起捐贈物資的搬運工,「扛的物資越重,我越歡喜。」帶著物資坐上卡車挺進,山路狹小,一旁就是深不見底的懸崖,他承認「坐如針氈」。
但透過一袋袋物資,當地居民的生活漸漸改善。有穆斯林患者向阿拉禱告感謝簡守信,也有截肢的孩子坐在田埂間揮手,父母送上珍貴營養的核桃致謝,是簡守信收藏在家中盒內的珍寶。
靠手電筒、手機微弱燈光,在尼泊爾開了100多台刀
2015年尼泊爾發生規模7.8強震,慈濟醫療團克服挑戰,兩天後出發前往災區。他們目睹許多骨折患者躺在大樹下,醫療團就地在戶外進行手術,但沒有鋼板、鋼釘可用,幸而透過通訊軟體傳消息回台灣,請第二批次醫療團帶來。
醫療團和當地醫療人員一同在醫院做手術,然而供電不穩、頻繁停電,只好靠手電筒及手機的微弱燈光與時間賽跑。儘管環境艱難,竟然還是開了100多台刀。
談起戰爭,簡守信的神情憐憫:「戰亂下的孩子別無選擇,進到手術台上的不是遭炸彈炸斷手腳,就是嚴重骨折。」另一問題是無節育的生養。難民營的孩子多有先天性缺陷,像沒有肛門、疝氣嚴重這類問題,都需要立即手術。
在約旦庇護醫院內,簡守信遇見一個年約7歲,臉色蒼白、瘦弱的孩子,觸診發現他左邊腎臟已嚴重發炎,慈濟團隊與敘利亞籍醫師合作,開刀將孩子從鬼門關前救了回來。
每個患者都有無限可能,助脊髓損傷者成為藝術家
簡守信相信「每個患者都有無限的可能」,這個信念在口足藝術創作家江永旭身上有相當戲劇化的展現。江永旭脊髓損傷,慈濟志工知道他的時候,他30多歲,已臥床12年,以同一個姿勢凝視著天花板,意志消沉。
簡守信堅持親自去江家檢視病人,評估江永旭還年輕、復健改善的機會高。經過努力,他擺脫病榻,學習自力更生,終於成為口足藝術創作家,有了完全不一樣的未來。
在一次訪談中,江永旭感性地說,那時簡守信到他家裡看診,他不知道他的身分,「但從枕頭上看得見他用毛巾、肥皂親手清洗我潰爛得體無完膚的兩隻腳,為我擦拭藥膏,我眼眶紅了。我已經放棄我自己,但一位醫師竟然這樣對我,讓我重新燃起希望。」
唯有親身走過,才能理解病人的苦與需求
逾40年用「心」看診,深入病「人」甚至病「家」,簡守信積累了滿腹真實故事。他想做「說書人」:「我不是說醫療教科書,我是說闡述醫療故事的書。」2001年,簡守信開始公開說書,發想並主持「大愛醫生館」衛教節目在大愛電視台播出,以淺顯易懂的方式,透過媒體傳遞健康觀念。2014年,獲得電視金鐘獎教育文化節目主持人獎。到現在已製播超過六千集。
簡守信建議年輕輩醫護人員下鄉,唯有親身走過,才能理解病人的苦、了解社會基層的需求。如同年近古稀的他回顧當年:「如果我一直留在台北,沒走入城鄉生活,就無法將醫療帶入人心,我絕對會後悔。」
簡守信已有四個孫子,笑說自己是要接小寶貝下課、餵飯、洗澡的院長阿公,也是仍忙碌著開刀、看門診、做行政,有理想、有抱負的慈祥阿公院長。推己及人,他對於超高齡社會將來臨,主張「不要單一著重長照,應該引導高年齡族群出來工作」,讓原本「消失的生產力」,變成「多出來的生產力」。
「人類是群居動物,越是幫忙別人,就越是幫助自己,」簡守信幽默說道,不是退休了就躺在沙灘曬太陽,「會曬傷的。」
小檔案 Profile
年 齡 69歲
出生地 台北市
學 歷 台灣大學醫學系
現 職 台中慈濟醫院院長
經 歷
大林慈濟醫院院長
大林慈濟醫院副院長
花蓮慈濟醫院副院長
●主持「大愛醫生館」獲選廣電基金第3季優良電視節目
●醫師公會聯合會「醫療典範獎」
●第49屆電視金鐘獎「教育文化節目主持人獎」
●第二屆台中市低碳城市傑出貢獻獎
●第一屆個人「國際健康促進優良貢獻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