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民醫師推動立法 返鄉服務 更走向國際舞台
記者王思慧╱專訪‧攝影 圖╱莫那‧瓦旦醫師提供
花蓮縣吉安鄉衛生所醫師兼主任莫那‧瓦旦，在地方服務近40年，身為原住民醫師的他，抓住求學習醫的機會，改變了自己生涯的軌跡，也立下公費原民醫師回到偏鄉服務的典範。不僅幫助阿美族少年戒酒找回自己的「影子」，還帶著原民醫師們，一起踏上國際醫學舞台，並推動訂定「原住民族健康法」。他的故事，也是台灣近半世紀原民醫療的縮影。
對準族人需求精進自己，努力考上台大公衛所
賽德克族的莫那‧瓦旦說，自己實則是「都市原住民」，從小住在嘉義市，在台南讀高中後，以公費生考上台北醫學院，攻讀醫學七年後，選擇到花蓮門諾醫院實習。那時，他深刻觀察到，原民的健康未受到重視，意外事故、飲酒、自殺是當時三大原住民的死因。這使他想起小時候常聽到身邊族人發生意外早逝，深感原民的健康需要有人推動。他暗自期許，希望能以一名醫師的身分，致力於提升原住民的健康水平。
40年前公費醫師的制度尚不夠完善，缺乏住院醫師的訓練，原住民醫師畢業就直接被分配到鄉下服務，「有種沒有武器就上戰場的感覺，」莫那‧瓦旦說。因此他下決心要報考台灣大學公共衛生研究所，且要專攻肺結核防治、自殺防治、意外事故防制的相關研究，對準原民族人的需求，精進自己「改善原住民族人健康問題」的能力。
他坦言，最後挑戰考博士班真的很難。不過靠著真心想為族人們服務的熱忱，後來順利考上。他猜想，自己恐怕是第一個考上台大公衛所的原民醫師。他不只為自己打拚，他也想以自己的奮鬥向上為族人做一個示範，並增加原住民醫師的生涯可能性。
莫那‧瓦旦醫師於1985年台北醫學院畢業，1987年服完兵役後，先後在花蓮三間衛生所服務，除了之前在秀林鄉衛生所、光復鄉衛生所服務外，2004年在吉安鄉衛生所服務至今，在花蓮總共服務35年，始終擔任衛生所的醫師。
小病人要治病也要讀書，醫師要為患者未來著想
在近40年習醫與行醫生涯中，有兩件事對莫那‧瓦旦影響深遠。1985年，他在門諾醫院跟著小兒科醫師楊義明實習時，那時有個血癌病童才國中二年級，因為治療住院而無法上學。在開醫療討論會時，楊醫師講完治療的注意事項後特別提出，因為不希望這位小病人因病情耽誤課業，所以商請社工師找家教，來病房輔導病童的功課。當下作為實習醫師的莫那‧瓦旦聽了就愣住了。這時他才體會到，原來醫師不是只負責治病，更要為病人的生活甚至未來著想，照顧病人的心情與需求。但因病童只需要住院治療3個月，找不到人來接這樣的短期家教，最後就是幾名實習醫師自告奮勇帶著國中課本分配教學任務，至少讓小病童能在病房繼續學習國文、英文與數學科等，也鼓勵他早日康復重新去上學。
用原住民文化轉譯醫學知識，衛教效果才會好
另一件事則要從莫那‧瓦旦的妻子說起，他的妻子巴奈‧母路是出身於吉安鄉的阿美族人，長年鑽研阿美族的祭司儀式，包含戲劇、音樂、舞蹈及醫療等元素。莫那‧瓦旦基於好奇心與醫師的身分，曾與妻子合作田野調查。當時遇到一名阿美族少年有酒精濫用的問題，身為醫師的莫那‧瓦旦嘗試用西方醫學的角度，跟少年說明喝酒會影響健康，但少年似乎無法理解。
妻子提醒莫那‧瓦旦，用西方專業術語，少年可能聽不進去，建議他換位思考，嘗試用阿美族語說，這樣喝酒會讓自己「沒有Adingu（影子）」，Adingu在阿美族語裡也代表著「靈魂」。沒想到，這段勸說立刻讓少年如同當頭棒喝，才把醫師的建議聽進去。
這件事深深震撼莫那‧瓦旦，原住民有自己的思考邏輯，不僅應予尊重，如能適當加入現代醫療的知識，善加轉譯，且從病患的角度做衛教，才會更有效果。
走向國際醫學舞台，鼓勵原民醫師一起參與
在偏鄉行醫之外，莫那‧瓦旦也嘗試走向國際醫學的舞台，16年前，在台北醫學院教授呂淑妤的建議下，他遠赴夏威夷，參加泛太平洋地區原住民醫師會議。當時台灣的原住民醫師包括自己只有六人，初次出國參加醫學會，最大的感受，莫過於見識到國際級頂尖學者專家對同胞族群的深切關懷。他因此開始省思，還有哪些領域可再精進，也拓展了視野、開啟了國際交流的機會。
泛太平洋地區原住民醫師會議兩年舉辦一次，2014年會議恰好在花蓮舉辦，當時有來自美國、澳洲、紐西蘭、加拿大與夏威夷等地超過三百名原住民醫師參與。莫那‧瓦旦不斷鼓勵其他原民醫師參加，並說：「只要去了一定會有收穫」。後來，有位原民醫師對他說：「學長謝謝你叫我去。」原來該名醫師從事原民醫療多年，對職涯發展陷入茫然，參加國際原民醫師會議後，得到許多啟發與鼓舞。
莫那‧瓦旦說，雖然自己只是一個地方原住民醫師，發表的研究不多，不過他自我期許，更重要的是盡力扮演好各種角色，例如關心病人、與病人親切互動，同時關注政策發展等。所以，他在國內進修時側重醫者人文關懷，在國際參與則著重不斷求取進步，帶領台灣醫療往前走，跟上國際的腳步，設立新的價值跟標準。
成功推動原民健康立法，台灣成為全球第二
莫那‧瓦旦在行醫之餘，還與其他原住民專家學者，成功推動「原住民族健康法」的立法。他曾到立法院出席公聽會，用數據說服衛生福利部應聆聽原住民的心聲。或許時機適宜加上努力倡議奏效，最後於2023年5月通過立法，台灣也成為世界上第二個訂定原住民健康專法的國家。他也出任衛福部衛生政策委員會委員，持續在法案制訂上貢獻專業。
回地方服務近40年，他除了謝謝家人支持外，還特別感謝吉安衛生所同仁與志工團隊。若非他們的協助，僅靠他自己沒辦法完成這麼多事，他以衛生所工作團隊為榮。多年來衛生所有80位志工大軍幫忙衛教、預防接種相關服務等，才得以照顧更多人的健康。
莫那‧瓦旦有一句珍藏的座右銘：「成功不在於你擁有多少，在於你幫助過多少人。」他認為，替病人、原住民同胞與居民服務，是他人生中最快樂的事情之一， 對於服務奉獻，才能始終樂此不疲。莫那‧瓦旦說，自己很幸運，能藉著努力突破環境限制，不管是醫學過程的自省、對文化的自覺、與國際交流及立法倡議，都讓自己視野更寬闊，幫助更多病患，也能帶動更多原民醫師成長。不過，今年64歲的他，已規畫明年要退休，因為現在台灣原住民醫學會新秀輩出，他希望能讓年輕人接棒。
小檔案
年 齡：64歲
出生地：嘉義市
學 歷：台北醫學院醫學系
台灣大學公共衛生研究所
現 職：花蓮縣吉安鄉衛生所醫師兼主任
經 歷：
屏東縣三地門鄉衛生所醫師
屏東縣春日鄉衛生所醫師
花蓮縣秀林鄉衛生所醫師
花蓮縣光復鄉衛生所醫師兼主任
主要事蹟：
擔任40年地方衛生所醫師
參與「原住民族健康法」制定
負責籌備「山地鄉居民飲酒問題」研討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