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療奉獻獎 章殷超

新北市貢寮區樂文診所負責人章殷超醫師「不是」醫學公費生，沒有義務到偏鄉服務；他卻在台灣大學醫學系畢業、台大醫院三年住院醫師訓練完成後，主動申請出任貢寮衛生所醫師兼主任。後來開設診所，仍然選擇無醫區域。堅守偏鄉30年，人們讚美他犧牲奉獻，他倒說自己心裡面有一個烏托邦，如果稱為「奉獻」，過程中有太多太多「享受」，吸引他樂此不疲。

章殷超常走在制度前方，過去在偏鄉實踐深度居家關懷與醫療服務如此，現在著手催生他最新的願景「貢生‧寮」家屋，做為社會處方的共生小屋，亦復如此。

他從小功課不錯，家族長輩期許他傳承醫師父親的志業。他抗拒由家人主導，歷經自我說服，覺得縱使未來後悔習醫，再尋出路也不遲，從此專心求學，如願考上台大醫學系。

 

受訓結束立刻至貢寮，想建立起偏鄉照顧模式

進入頂大校園，章殷超熱中社團活動，見識了不同科系的奇才，也更懂得縮小自我看待世界。參加台大合唱團，學會欣賞別人的好，領悟「追求歌聲和諧得收斂各自個性」的道理，對之後的行醫之路也有所啟發。

大三升大四那年，章殷超參加醫療服務隊並任副隊長，他感慨營隊的醫療服務效益太低，最後一晚營火晚會時公開宣布：等他規畫好真正的偏鄉醫療服務，再請大家一起來。

1992年從醫學院畢業，服役後進入台大醫院家庭醫學科受訓，連續兩年到貢寮衛生所學習及支援一個月。章殷超感受到衛生所家醫科學長高昂的使命感及基層工作人員的熱情，醫療隊經驗在心中播下的服務偏鄉種子，已然萌芽。

完成三年住院醫師訓練，章殷超1997年再回貢寮，接任衛生所主任，想要做出「偏鄉執業與社區健康照護」的一個模式，給有志基層服務的夥伴參考。

 

年薪驟降被說犧牲奉獻，他覺得自己樂在其中

偏鄉醫療資源不足，常有公益社團來義診，然而點狀或短暫的資源挹注，社區獲益有限。章殷超與公益社團洽談，說服對方運用義診經費，支持固定的醫療團隊進駐偏鄉，定期定點，持續服務。雙方合作至今。

貢寮是偏鄉，卯澳、馬崗、吉林和龍崗是偏鄉中的偏鄉。考量衛生所員額無法擴編，章殷超選擇離開公務體系，讓公費生學弟接任衛生所正職職缺，他再以特約醫師身分，在衛生所開門診、巡迴醫療及居家服務。衛生所多了半個醫師，

章殷超的觸角也伸得更長，透過深度居家關懷，開啟新視野。

章殷超當初到偏鄉行醫，收入已不及在都會區發展的同學。辭去衛生所主任後，年薪更從250萬元驟減到120萬元。外界曾用「犧牲奉獻」形容他，但章殷超覺得「享受奉獻」比較貼切與接近實況。他說，過程中有太多太多的享受，若是犧牲，恐怕難撐這麼久。

 

以診所為基地與社區互動，同時照顧照護者的心

投身居家醫療多年後，章殷超覺得若能有個「據點」，將有新的局面，2004年開設樂文診所。因為用意與眾不同，診所沒有設在人口聚集的澳底，而是設在方圓兩公里僅有400位常住居民的貢寮老街，以診所為基地與社區互動，實現他嚮往的健康園地。

一般診所格局入口處是報到櫃台，然後是候診區及診間。樂文診所相對有居家風情，候診區像開闊的「客廳」。章殷超除了在診間看診，還會在客廳對病患解說藥品、指導復健動作。新冠疫情前，曾舉辦「運動送獎品」活動多年。

從1999年執行居家醫療開始，章殷超在病患家中接觸大量家庭照護者與外籍看護，發現照顧照護者與降低照護者壓力，比提供完整的醫護專業服務與指導更重要。

樂文診所於是與地方創生團隊合作，由診所替外籍看護代購生活用品。外籍看護陪長者來診所就醫時，不必額外花時間與交通費就能順便取得所需，甚至可以在居家服務時代為配送。這家服務外籍看護與新住民的「新台客小舖」，專賣一解鄉愁的營多麵、天貝、春捲皮、蝦餅、辣椒醬，也經營互助、關懷、尊重與感謝。

 

兩位阿嬤照顧經驗，催生「貢生‧ 寮」家屋的願景

回顧偏鄉歷程，有兩個案例完整呈現章殷超如何實踐行醫願景。第一例是陪伴賴林阿嬤一家25年。賴家阿嬤是童養媳，丈夫身體不好，她包辦家事與家庭經濟，獨力養育3名孫子女。初期，章殷超照顧一家老小的醫療以及支援就醫時的交通，八年前阿公因年紀大，長時間「躺床」導致臀部褥瘡，章殷超改為每周到賴家兩次或三次，護理傷口，直到大約半年後痊癒。

這段長時間的密切互動，章殷超體認到居家在宅服務除了專業照護，更需要給予心理支持與陪伴。

譬如當孫子們長大離巢，兩老過著類獨居的生活後，儘管家裡堆滿愛心物資，阿嬤明顯浮現的心理障礙卻難解。章殷超認為，這時需要一個有效率的平台整合家人和社區的力量，支持陪伴兩老。

第二例是在老街獨居的簡阿嬤與章殷超之間27年的難捨情緣。簡阿嬤20多年前因脊椎神經壓迫，雙腳逐漸沒力，她恐懼手術而持續惡化。但她堅持每天上樓拜拜，下樓時採坐姿滑下樓，因神經鈍了，痛覺微弱，六年前薦部出現傷口，等到發現時已是第四期褥瘡，經過數個月在幾家醫院間自費、健保交互轉診，才將傷口治好。

簡阿嬤經濟無虞，子女孝順，一般生活自理也沒太大問題。然而許多自我照顧細節難以確實，褥瘡癒合後仍大大小小的傷痛不斷，並因脊椎神經壓迫併發排尿不順。

章殷超認識的簡阿嬤，最大的生命價值就是獨立與自尊。章殷超考量簡阿嬤大大小小傷痛經常是發生在私密部位，體貼的他因此常在看診結束才約她到診所，幫她治療，也多談一些照護與生活上的事。閒談中，章殷超聊起想成立一個像「家屋」那樣的空間，取名「貢生‧寮」，由診所的專業人員定期協助住民提升能力，照護自己的生活細節。那麼，長輩既不麻煩家人，又可避免諸多併發症的風險。簡阿嬤和許多長輩一樣，不願羈絆子女，當即表示樂見這樣的家屋。

 

在阿嬤的家實踐願景，減緩老化，豐富生命

可惜簡阿嬤沒有趕上。兩年前她感染新冠肺炎，治療後病毒雖已呈現陰性，但身體更虛弱，併發急性腎衰竭去世。簡阿嬤的兒子知道母親的心願，決定把媽媽晚年獨居的兩層樓建物，交給章殷超使用。

章殷超評估在這裡建置「貢生‧寮」，要250到300萬元，為避免不必要的牽絆，不申請補助，只接受跟他一樣想做事的同學資助100萬元，餘額自行支應。

走訪簡阿嬤生前的處所，改造後的格局，已讓章殷超無障礙空間「社區的家」呈現雛形。他希望未來能具備急性期後端照顧的功能，同時是生活媒合平台。這個家還會有「社區客廳」，讓不便使用一般長照據點的長者，能在這裡做一些客製化的活動，扮演類長照據點的角色，減緩老化，豐富生命。

章殷超說，父親是他台中一中、台大醫學系的學長，為改善家庭經濟，回雲林家鄉開業。小時候，父親騎著機車載他出診，父子在田間小路上馳騁，是他內心的甜美回憶。

但他也明白父親未能出國進修或留在大醫院行醫，那心中的遺憾。「手腳深入土地人間，眼光懷抱烏托邦」，章殷超因對家庭醫學與社區醫學新興的概念懷抱如此的憧憬，決定留守偏鄉，兒時埋藏的父子生命悸動不時湧現腦海。多年前他返回台大，取得流行病學與預防醫學的博士學位，今年再獲頒醫療奉獻獎，章殷超要獻給亡父，告訴父親，他未負期許。

 

———————————

小檔案

年 齡：58歲

出生地：雲林縣

學 歷：

台灣大學醫學系

台灣大學公共衛生學院流行病學與預防醫學研究所博士

現 職：樂文診所負責人

經 歷：

台大醫院家庭醫學科兼任主治醫師

台北縣貢寮鄉（新北市貢寮區前身）衛生所主任

新北市五所偏鄉衛生所居家在宅醫療服務特約醫師

主要事蹟

新北市104年度醫療公益獎及醫療貢獻獎

2020年度台灣醫療典範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