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經過了那麼多苦難,現在越來越知道要惜福、感恩」。歐醫師誠懇的說:「我現在用水用電,都很節省,我知道這些水電的資源,都是得來不易的。」
歐發盛醫師,湖南瀏陽人。民國十二年生,近七十歲,清矍鑠,看起來卻如五十幾六十許人。清高的不只他的形體,他仁慈悲憫的胸懷發之於外,使他的神采看來更親切、更感人。也讓人覺得,他得到中華民國第一屆偏遠地區的「醫療奉獻獎」,正是名副其實。
為病人買脫脂奶粉
歐醫師在民國八十年十月一日退休,退休前是新是新竹縣芎林鄉衛生所的主任。
芎林鄉是一個典型的鄉下農村,居民都是客家人。客家人勤勞節儉,終年在田裡、在山裡上辛勤工作,生了病,除非不得已,很少肯去看醫生。
民國七十九年六月,政府在芎林衛生所成立了群體醫療中心,開辦公保勞保之外,又有農保,醫療保險的觀念逐漸打動了節儉的農民的心,鄉民開始陸續去找歐主任看病。
來衛生所看病的,大都是老人和小孩。客家人很疼小孩,大人自己生病可以挨,卻容不得小孩受一點病苦。客家人尤其疼惜老年人,歐醫師生性善銀,又在芎林十幾年,深深感受到客家人的淳厚樸實,對前來求診的老人,自然滋生情同家人手足般的親切情愫。因此即使他是湖南人,一句客家話也不會講,芎林鄉民仍然敬他愛他,不因他是外省人而排玉他,甚至有人仰慕他的醫德醫術,遠從其他鄉鎮前來求診。
歐醫師為鄉民看病,完全以服務為目的,給病最好的蒤,卻僅收微薄的醫藥成本費。對糖連病高血壓等慢性病的藥,一開就是一兩星期。而對低收入戶的慢性病貧民,歐醫師更親自去福利中心買脫脂奶粉,送給他們補充營養,因為鄉民知識不豐,不知道什麼叫做脫脂奶粉。
老婦人送他生薑
純樸而又謙卑的客家人,是最懂得感恩回報的。既然歐醫師掏心掏肺的對鄉民們好,受恩的鄉民自然也盡自己所有的報答他。貧瘠的農村沒有什麼好東西,只有自家地裡生產的農作物,於是橘子季節送橘子,龍眼季節送龍眼,沒有水果的送青菜,沒有青菜的,送自家飼養的土雞。一位被治好關節炎和貧血的老婦人在感恩之餘,送了歐醫師一包生薑。
「她自家種在門的生薑。生薑哪!」在芎林衛生所服務的護士,吳梅蘭說:「因為她沒有橘子,也沒有其他的東西,可是她一定要表達她內心的感激。」
歐醫師感動收下了老婦人情深意重的薄禮。歐醫師有他的原則,凡是用錢買來的禮物,他決不收。而他更堅持的,是他為要服務的鄉民服務,不虛偽、不誇張,平平實實的做,這是歐醫師最值得安慰的事。
芎林鄉地處偏僻,新竹縣衛生局每週二、四都有巡迴醫療服務車下鄉,在最偏遠的龍華村和永興村做定點醫療。歐醫師印象最深刻的是,有一個鄉民腳長腫瘤,全身惡臭不堪,歐醫師定期往為他治療。知道治療無望,病人危在旦夕,歐醫師就力勸他去台大醫院開刀,鋸掉患腿,才保全了性命,而且又多活了好幾年。
「在偏遠地區,如果不深入去看,就不能完全瞭解病患的病情。」歐醫師說:「照顧偏遠地區的病人,一定要有耐心和愛心。」
以衛生所主任之尊,翻山越嶺,親自去醫療行動不便的病患,是歐醫師常的事。不只照顧病人如此盡心,對病人家屬的要逑,也常是有求必應。鄉民有時三更半夜打電話來,要求立刻出發去驗屍,或開具死亡證明書,歐醫師都不曾稍有延誤。就如為殘障病患開具證明,歐醫師也是隨到隨開,盡量給人方便。
最讓鄉民感動的是,在永興村有一座萬善寺,供奉無主遊魂,平日陰森恐怖,無人敢去。有一個吳姓老人借住其間,老人全身水腫,惡臭不堪,歐醫師卻週前往,為他免費治療,不求感恩,更不望回報。
不浪費一張紙
歐醫師退休時,鄉民感念他的恩德,都集資購買紀念品贈送他。衛生所的護士們對他更是念念不忘,沒有一個不懷念他,並且感謝他曾給予她們的愛護與教養。 「歐主任是我們的大家長。」好幾個護士都這麼說:「他平時很嚴肅,可是他對我們每個人,都有很深刻的瞭解。誰有什麼特長,他都知道,他真的是唯才是用,要你做什麼,就絕不容你推辭。」
當年衛生所改為群體醫療,薪水照舊,但工作加重,護士全體反對,歐醫師溫言開導,要大家以為民服務的胸懷做事,護士們終於被他的精神感動,不但響應醫療工作,而且服膺他的理念:「為民服務,要有笑容。拿要給病人時,要多解說幾句,不要臭著臉,把藥包一丟了事。」
三餐飯後,藥記得吃藥喔!不要吃太鹹,體重不能再增加了。」這都是護士小姐反應在病人身上的溫言軟語,也就是歐醫師最重視的衛生教育工作。
歐醫師認為,一般鄉民比較缺乏衛教知識,病了只是來看病,所以推行衛生教育,最重要的是在基層紮根。現在電視節目中,偶爾插播有關衛教的影片,就是歐醫師一再向衛生局、衛生署提案建議的,這是他很大的安慰。
「歐主任連一張紙都不肯浪費。」護士梅蘭說:「有一次吃蛋糕,因為沒有小碟子盛裝,有人就用一張白紙墊著蛋糕。歐主任怪我們太浪費了,叫我們改用印刷過的紙的背面來墊。他認為國家的錢,即是一張紙一枝筆,也不容許浪費。」
「廠商比藥價,歐主任更是一毛錢也不肯讓公家吃虧。」另一位護士傅小姐說:「買血壓計或其他醫療器材,歐主任可以連走三條街,一家家的比價。即使一毛錢,也要為公家節省。他就是那樣懂得惜福的人。」
「他的原則是,還能用的,就不浪費。」護士吳小姐說:「前些年,衛生所經費較窮困時,我們的紙杯都是洗過了晾乾再用。」
歐醫師在芎林服務十七年,共建了三間衛生室,從日式建為三層樓。有一個檜木的置藥架,是日據時代的,衛生所改建時,所有的硬體設備都是新式的,歐主任卻獨具慧眼,硬要留下這檜木藥架,理由是:「這種好東西,在也買不到了。」親自用扳手取下木架,漆的煥然一新,搬到新的辦公室再用。
就是這樣,歐醫師贏得了部屬們的敬仰愛戴。他也把護士們當自己的孩子般愛護,常在例行的檢討會上,鼓勵他們進修,還提出女孩子們應注意的禮儀規範,讓護士們知所改進。而他自己更注重清潔工作,每天早晨端一盆水,自己動手擦自己的辦公桌椅,從不假手他人。過年過節,都是員工自己大掃除,平時也都各有各自的清潔負責區,而工友是負責公共區的整潔,所以芎林衛生所的窗明几淨,是所有護士們的驕傲。
患難夫妻情更深
「這輩子,歐先生最讓我放心的,事錢和女人。」
溫柔賢慧的歐夫人說這話時,情意真切,歐醫師四羞澀又似得意。夫妻倆雖沒有緊密的靠坐在一起,單鶼鰈情深,兩人眼裡流露的真情,讓人為之動容。
「我們是患難夫妻。」歐醫師說:「結婚四十五年,聚少離多,這十幾年來,兩人才常在一起。」
歐醫師夫妻倆,民國三十六年底在東北結婚。婚後一星期,軍醫學校畢業的歐醫師回到部隊,雖即被共軍俘虜。在天寒地凍的途泉縣被關了三個月,睡地板,長蝨子,吃盡了苦頭。好不容易逃出來,逃到瀋陽,找到了妻子。夫妻倆徒步走到山海關,走到青島,在坐船到上海,回到五二軍部隊,三十八年再隨政府撤退到台灣。
亂離時代的小兒女,在逃難途中,有說不盡的苦難。
「逃到天津時,我得了肝炎,臉色臘黃臘黃的,呂電老闆問我是不是六十多歲了,我說是的。其實那時我才二十歲不到三十哪。」歐醫師說:「逃難時,夫妻兩人各揹一個行囊,囊裡全是書,走不動了,也捨不得丟。」
「從濟南走到青島,遠遠看到青天白日的國旗在空中飄揚,像看到親人一樣,淚就忍不住流下來了。」歐太太動容的說:「那種感覺,就像親人久別重逢……。」
動亂中的故事,總是有血有淚。三十八年從上海撤退,坐的是運煤船,一萬多名軍人在碼頭等著上船,共軍砲彈不斷打來,歐醫師急中生智,帶著愛妻,從小駁船的汽油筒上攀上大船,才剛脫險,一個砲彈打中他剛離去的地方,他僥倖逃過一劫。到台灣後,歐醫師得了傷寒,住院四十多天,高燒不退,全靠愛妻照顧,才又撿回一命。
老當益壯‧退而不休
「算命的說我流年只有四十八歲,我今年已經活到七十歲了。」歐醫師感慨的說:「這條命,都是揀回來的。」
也正因為如此,歐醫師把命大化成了感恩和惜福。在芎林衛生所成立群體醫療中心,改建房舍,增加設備時,常因包商趕工,加夜班,歐主任就獨自陪伴施工監工,以確定工程品質,而符合民眾方便就醫。他用藥更是堅持救助原則,常不惜成本,用原廠藥。只要對病人有益,有些藥,他甚至不賺病人一毛錢。
經過了苦難,更知道感恩惜福,用水用電都很節省的歐醫師,對救濟貧苦卻從不吝惜。有餘錢,他就捐獻佛教團體。一大疊的感謝狀,每張都印了「福慧圓滿,身心自在」八個字。這八個字,也正好是歐醫師的最佳寫照。
歐盛發醫師育有四個子女,個個都事業有成。退休後,歐醫師仍在新竹縣新豐鄉的廣濟診所為人看病。一方面是幫朋友的忙,一方面也是放不下懸壺濟世的心願。
逃難時,捨不得丟棄的書,現在更是珍惜。歐醫師的家裡,到處充斥堆滿了專業的醫學書籍。他不斷從書裡汲取最新的醫學知識,以提供病患最新的醫學訊息。
「時代不斷在進步,科學醫學也不斷在進步,不多學一點,怎麼能跟得上時代?」這是他鞭策自己的理念。他更大的理念是:「不要污染海洋。要留一片乾淨土給後代子孫。不要浪費資源。」
歐醫師曾獲得行政院和省政府潘發三次為民服務獎,但這些別人視為不可多得的榮譽,歐醫師卻輕描淡寫的,提過就算了。倒是多少次死裡逃生的故事,他津津樂道。
譬如民國三十四年,他隨部隊經過東北興城的福屯橋,前行的七輛車,都因橋被炸而掉到橋下,他乘坐的第八輛車卻僥倖脫險。他在金門前後八年,其間正碰上九三炮戰,有一次剛離開住的地方,那地方第二天就被炸。還有一次,一枚信號彈穿過他的蚊帳,掉下來把地挖了個大坑,幸而沒爆炸,他也安然無恙。他特地把那枚信號彈帶回台灣,作為紀念。
這位再給關節炎病患開藥時,一定加上維他命B1群,以免病患口腔潰瘍、視力退化的好醫師,在展示那枚漆成明綠色的信號彈時,臉上洋溢的神情自在而快樂,正如他的菩薩心腸,讓人感覺,他真是福慧圓滿,身心自在。
備註:已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