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愛止恨
「我現在的心情很沉痛,我怕再講下去,眼淚會奪眶而出,論輩份,我比各位都低,但我希望朝野兩黨的先進不要預設立場,聽我幾句話。這幾天來,我看大家這樣激烈的衝突,心裡一直在想,朝野之間只是政治理念不同,但大家都是愛國家、人民的,大家又沒有深仇大恨,何必碰面要像對付仇人一樣呢?」
這是國大臨時會,馬祖代表楊綏生於三月二十七日上台的發言。有數家報紙以「用愛才能只恨,馬祖地區國代表楊綏生呼籲兩黨拋開心結」類似的標題,報導這一件事。
對楊俀生在台上哽咽的說這段話,唯一的出家人代表悟明法師不斷以熱烈掌聲回應,其他代表有的鼓掌,有的卻嘲笑他在「上課」。
這麼一個持也赤子之心的新科國代,而且還來自最前線、最北邊、偏遠離島地區的馬祖代表___楊綏生,他是怎麼樣的一個人呢?我十分好奇。
但我去訪問他,卻不是因為他是新科國代,而是因為他是醫生,他得民國七十九年第一屆偏遠醫療奉獻獎。就我所知,得這項獎的沒有一位是「名」醫!而且都是在小鄉小鎮小地方多年。這些具史懷哲精神的醫生或醫事人員,默默行醫。但,楊綏生先生卻又走上民意代表之路,較特殊。
和楊綏生先生相約見面。想當然耳,他是醫生又是國大代表,應該有幾分威儀、幾分霸氣。
在約定的地方卻見不到這樣的人物,倒是有一位樸實厚實的青年走過來,自我介紹是楊綏生。
我脫口而出:「你不像醫生。也不像民意代表!」
他有些許靦腆,但仍然笑了笑,說:「我來自一個純樸的地方,當然保有馬祖鄉里子弟的本質啊!」
但是,他是馬祖地區第一位就讀醫學院的人!
他又如何被選拔為第一屆偏遠地區優良醫師?
他又怎麼會被選為馬祖第三屆國大代表的?
寒門子弟
民國四十三年,馬祖__確切的說,應是連江縣南竿鄉,這個島嶼還是光禿禿的荒島,有限的樹,早被砍伐燒光了。這一年,楊綏生出生在一個漁家,是長男,前頭有姊姊。母親陳來妹,父親楊依又。
「又」是康熙字典上才找得到的字,一般字典沒有,同「付」字。是祖父很有學問嗎?錯了!楊綏生的祖父根本不識字,而且當時的戶政人員又是造字先生,約略寫了個字,於是楊綏生的父親有了個奇怪的名字,考倒絕大多數人。
即使有這麼一個「有學問」的名字,楊依又一就是文盲一個,長大後娶的妻子陳來妹也一樣不識字。夫妻兩個不同處是:楊依又日子過的瀟瀟灑灑,不擔負家計,成日東遊西晃盪,把家當旅館。
陳來妹則是一肩挑起一家子生活,摘紫菜、挖海螺、賣魚,以各種方式賺辛苦錢養育兒女。為了挖海螺,陳來妹曾三次掉到海裡,有一次已昏死,差點救不回來。
這麼一個不會游泳的婦女,卻過著與海浪博鬥、在海沿岸岩上討生活的日子。但又有什麼辦法?在大女兒、大兒子出生之後,又生了兩個女兒一個兒子。
盼只盼大兒子趕緊國小畢業,早早學一技之長,可以減輕自己的擔頭。誰知長子篇很會唸書,總考前幾名,不過,他也十分調皮好動,會畫畫、會游泳、能釣魚,鄉裡逢節慶,他還自己做龍頭、獅頭到處去舞龍舞獅。
第幾志願上醫科?
五十七年楊綏生國小畢業,正值國民義務延長。母親不讓他升國中,姑媽勸說:「孩子多念點書也是好的。」
國中依舊能玩,但也常自己躲到外婆家,獨自住,K書,每天寫日記。餓了就到姑媽家吃飯。寫日記習慣一直持續到大學,這也是無形中,磨練出不錯的文筆原因的所在。
國中第一屆畢業後,要考高中,又碰到同樣的難題,母親猶豫一陣子,又同意他讀高中。
唸書的時候唸書,遊戲的時候遊戲,高中三年成績名列前矛,獲保送大學。有兩條路可走,一學醫,一學警。問母親:選哪個學校?
「醫生救人,學醫好。」
學醫又要七年,但母親下定決心,全力支持大兒子好好讀書。再這〈民國六十三年〉之前,馬祖從沒有那個學子去台灣學醫的,他們也不知道:在台灣考醫科,是如何的難;學醫,如何辛苦,花費又多。
那時楊綏生曾問一位台大醫科畢業到馬祖服役的醫官說:「你是第幾志願考取台大醫科的?」
同年保送的有三位同學,王國財念中興大學森林系;曹爾宗讀中央警官學校;張兆喜進海洋學院;都是公立的,只有他進私立台北醫學院醫科。
馬祖第一位學醫的人
在此之前,馬祖的人,並不瞭解:私立醫學院費用昂貴。楊綏生因成績優秀被保送,成為馬祖地區第一位學醫的學子。母親雖然曾猶豫一下,但仍然同意大兒子到台灣學醫。雖然明知道自己,又要挑七年的重擔。
「教科書上常有偉大母親的典範,可是,我母親的刻苦耐勞,更甚於課本上的母親。她是那麼確確實實的為我們付出所有的心血。」楊綏生形容自己的母親。
筆者曾試著訪問陳來妹女士,但是她不會說國語,近乎福州話的閩北腔,講了一陣子,我有聽沒懂,但已使我感受到她如同一般馬祖婦女,嗓門大、沒心眼,是個爽快人。
楊綏生的弟弟楊詳生目前住桃園八德鄉,他說:
「我哥哥對母親百依百順,想是感念母親以前吃了那麼多苦,日子過的那麼心酸!」
七年的醫科學生生涯,雖說保送有公費,但只夠生活上的八成,仍有所不足,全都要仗賴母親一分一毫的省、日日夜夜的做。
離鄉背井的日子,格外想念家鄉。但是回馬祖一趟不容易,十幾小時二十多小時的航程,天候好時還好,碰到稍有湧浪的時節,顛簸得不得了。早期沒交通輪可搭,搭的是補給艦,晃動得更厲害,每搭一次就有「死一次又活過來」的感覺。因此,心底有個主意:將來為馬祖做些什麼,起碼,改善台灣馬祖之間的交通。
蚊蟲滿天飛的衛生院
民國七十年學成,立即返南竿鄉服務。
第一位學成返鄉的醫生,神氣吧!應該有「衣錦返鄉」的麼模樣吧!卻沒有,是鄉里子弟依舊是鄉里子弟!穿著和鄉親一樣,沒有任何一道牆!
只要人家來請,不管刮風下雨,不管三更半夜也出診。對老的病人,如同自己的長輩;對小的病患,如同自家孩子,他是以「心」治病的人。
有句西諺「親病猶親」,就是他的心境___
If the patient is you or Someone you love!
當醫生,常碰到棘手的問題,無法每一位都藥到病除。但是,他都是以「感同身受」的心治病,把每位病人當作自己的親人那樣照顧。有老人病逝了,他為老人更換壽衣,以晚輩的身分送葬,跟著家屬哭。
連江縣的醫療十分欠缺。他在衛生院的工作環境,豈是「粗劣」二字能形容的?出去時,就一個破舊房子,病房中,除了幾張破床,幾乎沒有任何設備。
他回憶民國七十年時的連江縣衛生院:
「晚上開燈時,蚊蟲滿天飛,偶爾還會有蟑螂和老鼠來串門,邊手術邊感蒼蠅也是見怪不怪。」
在如此「衛生」院中工作終非長久之計。除了向中央要求,自己也動手設計改善水電、遷建衛生院,提昇醫療能力,並向軍方提出「海鷗救難直昇機」,能在緊急情況下,將病患送台灣醫救。
有些工作軍方協助,但更重要的是自己多方面加強醫療設備,盡全力醫治病患。
初回連江縣衛生院服務時,馬祖地區的病患,如較嚴重的,只信任軍醫,只有小病才去衛生院,但如今,相信衛生院了。病患中甚至有三分之一是軍人。
他是屬於馬祖的
民國七十五年,他擔任衛生院院長,到七十八年,由學弟林宜秀接任,他任專職醫師。
馬祖地區各大小島嶼,多數人認得他。他若搭計程車,十次有八次人家不收他的錢;他到小吃店吃東西也如此。楊綏生因此買摩托車代步,倒也不是買不起汽車,只是機車方便些。馬祖的路,起伏坡度陡,外人到那兒搭汽車,有搭雲霄飛車的感覺。楊綏生情願騎機車或走路!方便!
「做卑微的工作,樹高傲之自尊。」他常常咀嚼著陳之藩在「哲學家皇帝」裡的一段話。「從生硬的現實中,歷經挫折再站起來,從高傲的眉上滴下汗珠,來賺取自己的衣食!」
即使姊姊、弟弟、母親早已全遷到台灣居住,他仍然與妻子兒女留在南竿島,只因為他是屬於馬祖的!馬祖需要他!
七十九年十一月,楊綏生得到「第一屆偏遠地區醫療奉獻獎」。他很驚訝意外,也十分欣慰。自己多年默默的工作,能得到衛生署和厚生會的肯定。
在各方面條件都極差的地區,苦多累多,他仍然執著留在家鄉,無他,愛鄉兩字而已!對馬祖,他有一份難以割捨的愛。
上醫醫國
楊綏生這麼盡心盡力的奉獻給鄉梓,鄉裡有一位長者看在眼裡。他,是馬祖高中校長曹金平先生。
曹校長認為:「不要天下的人,才能把天下交給他。」
因此,民國八十年要選國大代表,曹校長和連江縣諮代會長陳振清,有「為國舉才」之心,一再再勸楊醫生出來,本著「上醫醫國」的理念,為鄉梓、國家服務。
起初楊綏生一口拒絕!他從不想名利,更無意於仕途!對政治也沒有興趣。
但是,曹校長一直勸他要出來。我訪問曹校長:
「你不覺得楊先生的個性不適合當民意代表嗎?他適和當醫生未見得能當國代!」
曹校長卻說:「楊綏生是良醫,不是名醫!良醫除了能醫人,也能醫國。」
曹校長又說:「楊綏生真正愛這個地方,視病人如親人,服務又熱忱。」
楊綏生被曹校長和陳會長說服後,有另一個難題:母親不答應。母親說:
「你當醫生,人家來拜託你。你出來競選,要挨家挨戶拜託,何苦?」
他說:「當醫生,一天頂了不起,只能為一百個人看病,但是當民代,仍可為家鄉的人看病,又可為地方爭取更大的權益。」
母親終於被他說服,支持他競選。
已很粗糙的文宣品,只花一點點錢,他在馬祖地區以最高票當選二屆國代。
當上國代,他仍然保持醫生的特色,保留馬祖子弟的本質。看國大臨時會亂象,十分傷心,提出自己的見地!呼籲大家同心為國乍社祉而保容。他的聲音也許不大,但是,這股清新的聲音只要保持下去,終久,相信能達醫人醫國的宏願。
近況更新:楊綏生行醫後改為從政,如今他已退休,從事著自己過去想做的事。(109.8.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