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年輕的男孩一臉惶惑。他的主訴症狀是:耳鳴、脖子僵硬、疲勞嗜睡。

陳德煥醫師一面幫他量體溫,一面問他:「你抽得多嗎?」

「不抽菸,戒了。」男孩說:「戒了男孩說:戒了將近一個月了。」

「哦!那真好!咳得厲害,就戒了。」男孩誠實的說。

「咳嗽啊!咳得厲害,就戒了。」男孩誠實的說。

「這麼有決心,真是難得!」陳醫師用閒聊的口吻繼續說:「現在有一種香菸,叫長壽,什麼長壽?會短命喔!真的會短命,你相信嗎?」

男孩點點頭,附和說:「會短命。」

「菸是一種毒品,會使人得癌,口腔癌、肺癌,」陳醫師從桌上一疊資料中找出他需要的,給男孩看,又讚賞他戒菸戒得好。「你戒了菸,可不要被人一引,就又抽上了。再抽,會比以前抽得更多,你的病就不會好了。」

男孩懷疑自己的肝臟和血壓有問題,陳醫師幫他量了血壓,很正常,體溫卻低了。陳醫師皺起了眉頭,問他:「你咳嗽多久了?」

「去年底感冒,就料始咳,戒了菸就好了。」男孩說,又羞赧的表示,自己愛喝酒,而且每次都要喝個夠。

「這樣不好。」陳醫師用長輩的口吻,不以為然的說他:「現在你一瓶就夠,酒癮大了,以後你就要兩瓶才夠,然後你兩瓶也不夠了。這樣是不好的。菸你能 戒,酒你也要能戒才好。」

男孩又訴說胸口悶得慌,氣喘得厲害,陳醫師用聽診器聽取了他的胸腔活動,又用手指關節叩了他的胸口,然後宣佈病情:「你的心臟已經擴大了。」

「擴大?」男孩像找出了病源,不安的說:「喝酒喝壞的。」

陳醫師嚴肅的整了整臉色。「喝酒會加速心跳,加重心臟的負擔。你的心臟已經擴張得這麼大了。」他張開手掌,微屈五指,又拳緊手掌,比喻了兩種大小不同的心臟,說:「正常人的心臟這麼大,你的心臟已經這麼大了。你的心臟負擔太重,一再擴張下去,就像氣球一樣會鬆軟無力。心臟無力,做什麼都難,你會很痛苦。」

男孩目瞪口呆的喃喃自語:「酒還是要戒的,要顧心臟……」

「要顧心臟,戒了酒,你還是有救的。」陳醫師一面記病歷,一面開導男孩:「你頭昏想睡,有可能是你心臟無力,血液循環不好。你有空,要去照X光做心電圖,看看實的病情。感冒咳嗽,我能幫你醫,心臟卻得你自己照顧啊!」

 

看病之外

那男孩的整個醫療過程,長達半小時。這樣的暑侈,在大醫院裡是不可能有的。看其他的病人也幾乎一,在整個醫療過程中,陳德煥醫師既親切,又誠懇,既有醫師的專業權威,又像親人或朋友般盡心給病人開導或指點醫療的方向,或醫療以外的方向。

「我這鄉下醫生,醫學知識是不夠的啦。」陳醫師謙虛的說:「不過,我會就我所知的,盡心的給他們指導。像糖連病,像癌症末期的病人,說能完全治癒,那是騙人的。鄉下人有的靠乩童作法,弄符咒給病人吃,我也會勸他們不要受騙。」

陳醫師就是這樣苦口婆心,贏得了鄉民的信任和敬仰。在桃園縣的新屋鄉開設明德診所,懸壺濟世,一開就是五十年。

五十年的歲月,從日據時代到台灣光復,再到民國八十一年,還要繼續下去,直到鄉民「肯放他」。但鄉民顯然是不肯輕易放他的,他們對他說:「我們全家,四代都給您看病,您不要這麼早就放手退休。」

所以儘管陳德煥醫師今年已經七十八歲了,儘管新屋鄉已經有了較進步的醫療網,新開設的診所有好幾家,鄉民仍然喜歡來明德診所找他看病。病人每天有三四十人,從早上八點半看到晚上九點,陳醫師不嫌忙不嫌累,為病人服務的精神,相當感人。

不論是護士、是病人、或是訪客,只要一叫「陳醫師」,陳德煥醫師立刻就回答:「嗨嗨!」充分反應了他那一輩受日本傳統教育陶治的謙和情懷。

陳德煥醫師是苗栗縣銅鑼鄉中村人,年輕時留學日本,畢業於日本久留米大學醫科。這樣的一個外鄉人,為什麼會選擇桃園縣的新屋鄉開設診所呢?

 

為自己種牛痘

「我父母從不要求我賺多小錢。」陳醫師回憶行醫五十年如一日而不厭倦的原始動力時,說:「人生以服務為目的,這是我們家的傳統。」

就是這樣的傳統,陳醫師的父親和哥哥都熱心公益,二哥在銅鑼鄉中平國校初創時,出錢出力,更捐獻土地以供建,在公館國小退休前,曾蒙李總統召見。

就是這樣傳統的犧牲奉獻牲奉獻精神,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時,醫師從日本匆匆束裝□國。恰好新屋鄉需要醫師,他自願前往,從此在那偏遠的濱海農村生了根,一住五十多年,再也捨不得離開。

那時的新屋鄉,仍是偏僻的農村,住的不過二三十戶人家。一遇雨天,到處泥濘,連腳踏車都無法通行。陳醫師被病人請去出診,往往踩著田埂上的雜草走。他當護士的愛妻跟著他,夫妻倆相互扶持,直走到台灣光復,直走到他榮獲第一屆醫療奉獻獎,也直走到現在和將來,他的愛妻始終是他心靈的最大支柱。

那時的新屋鄉,到處是水圳。陳醫師用腳走了一段時日後,總算有了時車代步。但那機車既破舊性能又差,好幾次騎著騎著,那機車就自動解體,不是車身斷裂,就是車把手掉落,或突然熄火,把陳醫師拋入水圳裡。那樣的經歷,並沒有嚇退陳醫師行醫的熱誠,好幾次颱風天,另一位老醫師不願出診,年輕的陳醫師仍義不容辭的代他出診。

醫師記憶最深的,是在一個颱風來襲的深夜,有一個嚴重骨出血的病人緊急求救,陳醫師明知道風狂雨暴,也明知道電線斷落的危險,救人第一,仍然頂著狂風暴雨,涉水出診。在那個時刻,他完全顧不得自安危,一心只想到該怎麼救治那個病人。幸好上天疼他,讓他順利完成了出診的任務,自己也安全的□到家裡。

台灣光復初期,舊台幣四萬元只能換新台幣一塊錢,陳醫師辛苦行醫,不但沒有賺錢,反而賠錢,連愛妻的賠嫁都幾乎貼光了。雖然這樣,陳醫師仍不輕自己行醫的職責,購置了新屋鄉有史以來的第一座電冰箱。

這冰箱可不是為自己享受,而是為要放置小兒麻痺、白喉、天花、傷寒等疫苗。台灣光復初期,各種傳染病流行,陳醫師深知,預防勝於治療,為了防止傳染病的蔓延,必須確實做到疫苗的接種。

那段時期,陳醫師每天都要接觸各種傳染的病人。

為了預防被傳染天花,他為自己種牛痘。好幾次出診,病人家屬都騙他說是傷寒,實際觸診,才發現病人得的是天花,陳醫師相信自己一生俯仰無愧,雖然也怕被傳染,但上天會保佑他,所以每次病人要求出診,他都把自己的死生置之於度外。即使行醫初期,他得了嚴重的胃潰瘍,出診時,恤醫師坐轎前往,他仍忍著胃痛,跟隨轎前往,他仍忍著胃痛,跟隨轎子步行。

「我父親我哥都是那樣熱心公益,不顧自己的人,」陳醫師謙虛的為自己解釋,說:「我們家就有這樣的傳統。」

 

一定要手相牽

在新屋鄉開業不久,第二次世界大戰方殷,日軍轉戰南洋,極需軍醫,陳醫師遂被征調。在往新加坡途中,陳醫師乘坐的船隻,遭到美軍炸沉,同船軍醫七十五人,只剩十五人生還。那段驚險的路程,日軍船艦被美軍炸沉的不計其數,陳醫師形容那時海域裡的船隻,「就像油鍋裡的甜不辣」,無奈的翻、沸騰,眼看著死亡逼近,卻不得逃離。

渡過了海上的鬼門關,踏上了南洋的陸地,陳醫師最後被日軍派到印尼的婆羅洲。婆羅洲的土人十分強悍,常襲擊並殺害外來的入侵者。陳醫師在當地一年多,幾乎每天都是單獨行動,卻幸而沒有被土殺害,只得了嚴重的傷寒回來。

「渡過了海上的鬼門關,踏上了南洋的陸地,陳醫師最後被日軍派到印尼的婆羅洲羅洲。婆羅洲的土人十分強悍,常襲擊並殺害外來的入侵者。陳醫師在當地一年多,幾乎每天都是單獨行動,卻幸而沒有被土人殺害,只得了嚴重的傷寒回來。

「我相信只要我不做壞事,上天就一定會保佑我。」相信生死有命的陳醫師回憶說:「好幾次生死關頭,我想到我還有父親,還有妻兒子女,我責任未了,我就祈求上天保佑我平安回來。」

同時被日軍征調去南洋的台灣人估計有好幾千人,死去的不計其數。日軍無條件投降後,得以生還的台灣人演戲慶祝,戲碼是三國演義,陳醫師記得當時被推飾演劉備,演得好不得意。

「日本人看我們演得那麼好,問我們以前為什麼不曾演?」陳醫回憶時啐了一聲,說:「平時我們哪敢表現?日本人欺壓我台灣人,我們只要講一句話,就會被打得半死。

戰爭結束後的第二年,陳醫師回到了台灣。金門砲戰期間,曾被征調為軍醫,受半年後,又回到新屋鄉繼續診所的工作。經歷了殘的戰爭,看夠了人世間生離死別的慘,深切瞭解生死的判別只在一剎那間,陳醫師常祈求上天,人世間不要再有戰爭,人類要和平相處,而鄰居更要相互幫助,相互照顧。

「對門三間,手邊兩間,一定要手相牽。」

這是陳德煥醫師從日文翻譯過來的諺語,活潑貼切,生動有趣,涵意深遠,也是陳醫師為人處世的原則。

前兩年,陳醫師有一次跟隨旅行團出國旅遊,在飛機上,有一團員突然臉色發青,呼吸急促,眼看就要休克。陳醫師明知飛機已飛離本國領土,明知搞不好會有醫療糾紛的危險,但本著良醫救人的慈善心腸,仍幫那人打針急救。在越來越多醫療糾紛的今天,陳醫師有歹多的感慨。不過,他仍相信人心是善良的,好心終有好報。

 

願世代子孫都是良醫

五十多年來,曾有多次,日本同學邀他回日本行醫,台灣朋友邀他去大城市開業,陳醫師都不為所動,因為新屋鄉雖然偏遠,人情味卻濃邪無比。他被征調南洋時,鄉民對他的妻兒子女都善兒子女都善加照顧。他胃潰開力時,他的好友都輪流來醫院,給他日夜看護。就是這樣溫馨的情誼,做陳醫師守住偏遠的新屋鄉,守住明德診所,在同一地址住了五十多年

「這是死田螺不會過畦。」陳醫師用客家話自我解嘲說。

其實誰都知道他是謙虛。他長公子現任台大醫學骨科教授,長媳也是台大醫師。次子在全國也是醫師。醫學世家,陳醫師希望「後代子孫都能延續發揮醫美德,為世人做最需切的服務,發揚人性的光輝。」

榮獲全國第一屆偏遠地區醫療奉獻獎,陳醫師並沒有親自去領獎,因為他恰好到日本參加久留米大學會。五十年同學會,老同學些凋零,讓人不勝唏噓。其車也有獲得日本厚生省頒發醫療功勞賞的,陳醫師指著同學錄中,那名為秦紀元的老醫師,為兩人獲同樣的獎賞而高興不已。

陳醫師好珍惜那本同學錄,他還有一本珍藏了七十年的小學通信簿。那本通信簿上,記載了他就讀苗栗縣公館小學一年時的成績,他的成績都是甲等。

這一生熱心助人,俯仰無愧,充滿了感人故事的陳德煥醫師,相信所有認識他的,給他的評價,也必然都是甲等。

備註:已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