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診所像衛生所

今年七十五歲的莊汝貴醫師,民國三十五年到花蓮縣鳳林鎮開設診所時,是全蓮難得一見的年輕醫師。現在,則是年紀最大的老醫師。

鳳林鎮在中央山脈和海岸山脈之間,老花東鐵路的小火車南來北往的走到這兒,都要大口大口的喘氣半天,必須停下來加水添煤炭,才有力氣再前進。

台灣光復前,鳳林曾是日本人做為移民拓墾的鄉鎮,總共設了三個移民村,種甘蔗和菸草。日本人戰敗後,鳳林的居民下不到一萬人,到五十年代最輝煌時期,為數才超過兩萬多人。現在只能維持在一萬五千人左右,年輕力壯的鎮民,不能單靠田裡的稻子和玉米生活,紛紛到外地謀生。

在鳳林鎮縱橫幾條街之中,僅僅一條南北的中正路熱鬧,車來車往都是到台東或花蓮的過客。其他的街道上,連小狗都可大刺刺的躺在路中間曬太陽。

莊汝貴醫師開設的「莊診所」在中正路上,距離火車站很近。石綿瓦、木樑柱、木格窗的矮平方,很像是早年鄉下的衛生所。用毛筆沾黑墨寫在檜木板上的「莊診所」招牌,經過幾十年的歲,只剩屋簷下的「莊」字還看得清楚。

在鳳林鎮上,只要問起莊老醫師的診所在那裡,任何一家任何一戶都知道。很多老一輩的人,更把老醫師當作是救命的半仙。

原籍台中豐原的莊醫師,民國二十七年在台中一中畢業後,坐船到日本讀東京醫專(即東京醫科大學前身)學成後,在日本擔任幾年的公職醫師。

台灣光復第二年,當時二十八歲的莊汝貴一□台灣,即選擇這個偏俋的地方,做為他行醫的地點。

老醫師回憶說,西部縣市開發早,醫師多,增加個醫師或小個醫師都不重要;而台東、花蓮才真正是需要醫師的地方。

閩南籍的莊醫師,到了這個大多是客家居民的鳳林鎮,第一件事就是和患者學客家話。

在台灣,開診所或醫院,常被視為開印鈔票工廠一樣,每天錢財滾滾,平房變樓房,樓方變大廈;而這位留過洋的老醫師診所,四十六年前開設時是什麼樣子,四十六年後的今天,還是當年的老樣子。改變的只是,像老醫師本人一般,添增了白髮和皺紋。

莊醫師開業的這間占地約兩百坪的平房曾經是碾米工廠,一度是製造「那姆乃」汽水的工。成為莊診所後,鼎時期是大門進去一條寬暢的走廊兼候診室,左邊先後是 X光室、醫師住宅、分隔成六小間的病房;右邊依序為藥房、開刀房、診療室、庭院、廚廁。廚房裡,座開設五個門的大灶,供住院病人煮食。老醫師每天要為四、五十個病人看病,有時還要安排為三、四個病人動手術,然後出門走遠路看診。

現在未辦保險醫療業務的莊診所,患者少之又救。每天一早,老醫師仍將診所大門打開,方便需要他協助的患者求診。

許多朋友勸老醫師「休」,老醫師說,做醫師就是要幫人家看病的呀!

 

沒有帳簿不曾公休

在莊診所的牆上,釘著一塊醫師公會發的一塊牌子,規定每日診病時間,及每星期公休時間,還有初診掛號費若干,複診掛號費若干,診療費多少。

所有到過莊診所求診的病人,幾乎不會去看那牌子上寫的。他們都知道,這是一家從來不收掛號費,也無所謂診療時間或公休日的診所。

莊老醫師認為,人身上的病痛,不一定什時間發作,身為醫師而且人在診所裡住著,怎能拒絕病人求診?

莊診所還有一個與眾不的地方-從開設迄今沒設過帳冊。換句話說,那個患者欠了診所多少錢,老醫師根本不清楚。

去年年底,有個鎮民送了五千元到診所,說是他父親臨終前交代要還老醫師這篳積欠了二十年的醫藥費。老醫師說,他實在記不得欠帳的患者是誰。

在過去,每年八月和過年前,都是莊診所進帳較多的季節。因為窮苦的鄉下人,囚有這時候才能用農作收成償還醫藥費。至於一些無力清償的患者,老醫師樣為他們看診,照樣給藥,照樣讓他們賒欠。

 

醫師比病人病重

到莊診所找老醫師治療的患者,有不少遠從瑞穗、玉里北上來的,甚至於從台東縣的池上鄉趕到。在鳳林鎮東邊,隔著花蓮溪和海岸山脈,靠太平洋邊的豐濱鄉,早年就有不少人經常翻山涉水,走七、八個小時的路,到莊診所求診。

有些年紀大或行動不便的病人,過去治病的方法是把醫師請到家裡。莊汝貴醫師早年以腳踏車代步出診,後來買了二手的德國機車,卻常因路況太差,輪子陷進牛車輪轍而跌得鼻青臉。同時,出診的地方往要走一段田埂山坡小徑,莊醫師就得棄車步行,跟著帶路的人爬山涉水。

鳳林鎮大仁藥局老闆許清山,二十七年前曾在莊診所裡當老醫師的幫手。他說,有一天老醫師發高燒到三十九度,還硬撐著為病患看病。後來,來了個年輕人說家人病得不輕,請醫師無論如何出診一趟。

老醫師冒著風雨出門,回來被問及情況時,老醫師哈哈大笑。因為病人也是受了風寒發燒,但病人的體溫只有三十八度,還輸他一度哩!

在更早的年代,鳳林附近地區流行過瘧疾,政府在鳳林設防瘧所,因缺乏醫師便找莊醫師幫忙。而流行天花時,政府在海岸山脈的花蓮溪邊搭茅草屋做為離病房,收容二、三十名患者。在當年治療藥物有限,幾乎找不到膽子大不怕傳染的醫師願意到那兒,只有莊醫師常去。

他說:「我是醫師!醫師都不去,患者豈不是只有等死。」

但醫師畢竟不是神,至今在莊醫師身上,還留下被傳染到天花後的幾粒疤痕。

 

手術縫線不見疤

花蓮地形瘦長,許多河流從這條長長的土地上橫切而過。

老天一不高與,隨便一場風雨就可把過去的老鐵路、老公路,切得寸斷,有時要好幾天,甚至半個月以上才能搶通。

急著北上到省立花蓮醫院或台北動外科手術的患者,那能禁得住等的煎熬。

於是,莊醫師買進一架日本東芝牌X光機,設了一間開刀房。在三十六、七年前花蓮全縣有這設備的私人診所,少之又少;何況莊診所裝設的X機機型,比當時省立花蓮醫院的X光機都要先進哩!

那時候到莊診所求診的人看到這些設備,估個都會咋如,因為以那架X光機的價格,足以在鳳林鎮上買好幾棟房子。醫師的家人,倒不心疼花多小錢,擔心的是診所裡樣樣器械都得醫師親自操作,每添一樣新設備,相對也增加醫師的工作量,而且各地湧到的病患也越來越多。

一些曾在診所裡求診的人回憶,有時連候診室的長椅都得充當臨時病床。

鳳林鎮民代表會主席魏月說,她祖父、父親都曾讓莊醫師診治過,她和她的孩子也不例外。在鳳林鎮一個家庭裡有三、四代人,當過莊醫師的患者,並不稀奇。

魏主席回憶說,民國五十四年她母親在莊診所料刀割掉盲腸,兩年後罹患婦科癌症到台大醫院求治時,台大婦產科醫師陳堯聽她母親說動過盲腸手術,非常訝的是,那麼高明的手術竟出自一位偏僻鄉下醫師的雙手。

莊汝貴醫師的名字,很快的在醫師高界傳開。先後就有一位郭姓和一位詹姓醫師,跑到鳳林鎮向莊醫師學外科。

魏主席的父親魏清石說,三十年前,他小女兒出生時只是七個月大的早產兒,幾乎不抱存活希望。當時診所裡沒有育嬰保溫設備,嬰兒只能抱回家裡,由莊醫師天天到他家裡用針管把牛奶從嬰兒鼻孔送進胃裡,就這樣將一個早產兒救活,還養得跟正常兒一般健康。

魏清石說,早年根本沒有鄉下醫師敢動肝臟手術,莊醫師卻為鳳林地區一名退休的消防隊長動過手術,救活一條命。

 

永不歇業的莊診所

近十幾魁來,整個花蓮地區南來北往的交通大為改善,從鄉下往花蓮市,甚至到台北進行外科手術,已不困難。莊醫師自覺年紀來大,眼力、體力都不再適合做外科手術,便將X光室和手術房充當倉庫。

那個在天花板上設有軌道和滑輪的無影燈,雖然不再點亮;那床看來不起眼的手術檯,雖然已顯老舊且堆滿雜物。但相信有不少鳳林人見了它,都會記得自己的生命,曾經在那兒藉著一位外地來的老醫師的雙手縫補回來。

莊老醫夫婦,每天都把診所大門打開,把候診室清理得乾乾淨淨,隨時等候有病而需要診治的患者上門。雖然,莊診所已不再像過去那樣隨時擠滿了患者,甚側經常冷冷清清的只有一兩個老朋友來找老醫師聊天。

有人勸老醫師把診所業務停了,退休享享清福。老醫師說:「我是個醫師,就是要幫病人看病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