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需要我的地方去
依約定時間到達四湖衛生所時,主任高逞徽醫師還在門診部忙著應診。所內的辦事先生帶我到會客室等候,約莫半小時光景,頂著一頭斑白的頭髮,帶著一副近視眼鏡的高醫師來了。
長的不高,身材有些瘦削,說起話來輕聲細雨,臉上堆滿憨厚的笑容。想不到,眼前的這位年輕的醫師,不但當了衛生所的主任,而且負責主持一個群體醫療中心的繁雜業務;更令人訝異的,是他早在兩年前就從眾多的角逐者中脫穎而出,獲得衛生署及立法院「厚生會」共同舉辦的第一屆「醫療奉獻獎」。
我再一次忍不住,又將眼光停留在他的那一頭斑白的頭髮上。
高醫師十分謙虛,日前電話聯絡時,就建議不能取消訪問;見面了,他依然表示「實在沒什麼好說」。民國七十一年十一月,高醫師和他的另一位同學來到雲林縣的四湖鄉,加入由省立桃園醫院負責指導規劃的四湖群體醫療中心,為沿海的鄉親們服務,早在民國六十九年間,故總統 經國先生親臨雲林沿海地區巡視,發現沿海民眾罹患砂眼〈俗稱「紅目猴」〉的比例太高,於是指示再四湖成立一個砂眼防治和研究的機構,由榮總負責規劃執行,這個機構,也就是群體醫療的雛型;到民國七十二年七月一日,全雲林縣的第一個群體醫療中心正式成立,高醫師也正式成為中心的主治醫師,迄今將屆十年。
為什麼選擇在這種窮鄉僻壤行醫?連我這個大外行,都知道,不少初出校門的年輕醫師,都會想盡辦法要擠進大都會的大醫院,在那兒待遇高、升遷快,名聲好又方便進修;為什麼他想不到呢?
滿腔熱誠,正直無私,肯犧牲,肯奉獻,是年輕人可貴的人格特質,當然沒錯;然而,高醫師的心中,另有他的堅持,「到需要我的地方去工作,遠比賺大錢更有意義吧!」他說,眼神中隱隱有著一股剛毅的光彩。
海口民眾的「先生」
每天看病時間至少八小時。每日平均門診人次高達兩百二十七人,高醫師主持若大的群醫中心的業務,不難想見他是何等地忙碌,除此之外,他利用下班的時間,騎著機車,每週一、三、五固定到全鄉各角落查訪病患,進行追蹤治療;發現病情有變化時,隨即送醫處理。
民國七十五年七月,高醫師奉調台西,擔任台西衛生所主任兼醫師,除了基本的公共衛生保健及醫療業務外,他毅然實施全鄉幼稚園、托兒所及國小學生的全身健康檢查,統計的結果,除少數頸部淋巴腫、心臟病、氣喘、疝氣及隱睪外,幾乎八成以上的孩童,都有齲齒。他曾利用赴省衛生處開會時,建議省府撥款補助,以便及早醫療,後來由於經費拮据,他的建議未被採納,使他深感遺憾。
民國七十八年七月,高醫師再度調回四湖,有鑒於最需醫療服務的乃是上了年紀的老人,這些以務農、捕魚維生的老人,盛夏力作,窮冬暴露,健康在長期的侵蝕之下,已嚴重受損,有不少人甚至痼疾纏身,高醫師乃下定決心,要為全鄉六十歲以上的老人建卡,自民國七十九年起,親自下鄉為老人做全身體檢,建立資料,以便追蹤醫療;後來由於儀器的搬運不易,改在中心內,利用門診時進行。
「防患重於治療」,是高醫師的理念。多年來,他不辭勞苦,每週二到台中榮總進修;並於民國七十三年十月起,引進腹部超音波掃描的儀器,在民眾上門求診時,為他們做肝、膽、腎臟等器官的掃描,以便及早發現異樣,做最有效的治療。也因此,高醫師深深體驗到:這種鄉下地方的民眾,是多麼迫切政府訂出更多的好政策啊!
在訪問的過程中,我們也發現全省各群醫中心,大都設於窮鄉僻壤,而從開辦便投入這項工作的醫生,堅持到底的並不多,高醫師則是少數中的少數,但這並不足為奇,因為醫師需要不斷的進修。在鄉下行醫,最苦惱的就是缺少研究的環境,無法進修。高醫師也曾有許多出國的機會,不少同學、親友也鼓勵他繼續深造,但他卻一直放不下工作,卻也未曾停止過進修,除了不恥下問外,一有空他便往台中、台北的大醫院跑,為的是去參加醫學研討會,利用機會充實自己。就連在赴美探望胞姐的時候;他也趁機參加一九八七年在紐奧良舉行的全美超音波醫學大會,和一九八八年在華盛頓舉行的世界超音波醫學大會,將心得帶回台灣來,造福他的病患。
有情有義有緣
高醫師於民國七十四年十二月與林美莉小姐結婚,夫妻恩愛,如今育有兩位可愛的小女兒;目前高夫人再華岡藝校和省立嘉義女子高中擔任音樂教師,並兼任嘉義女中合唱團團長、指揮的職務。她相夫教女,使他沒有後顧之憂。在她的眼中,高逞徽是一個熱愛工作、求知慾強、負責篤實的丈夫。在幾乎沒有休閒的生活中,她讓這個可以信賴終生的男人,有一個甜蜜溫暖,而又充滿了音樂的家;並且讓他能夠全心投入行醫的志業裡。
「為了孩子將來的求學,有沒有想過要搬到都市,譬如台北__」訪問者提出一個冒昧的問題,這也是鄉間常見的現象。
「喔,不!我們沒有這個打算,何況,這裡的患者需要我先生。」林美莉老師音樂般的聲音,有一種輕悅的旋律,是這麼堅定、自足。她還說,先生屬於家,也屬於每一個需要他的患者。閒暇時,她也會帶孩子到先生工作的地方探望。名為探望,其實是幫忙,也讓孩子體會大人世界裡的愛與關懷。
高醫師出身於教育世家,老先生是台南北門高中教了四十多年的音樂老師,他的兄弟姊妹率皆畢業於北門高中,每個人的教育程度也都在大學以上,在台南北門,高家子弟的成就是鄉親們的光榮。個性謙和的高醫師,雖然是醫學院的高材生,但在學校期間並沒有過醫學院學生令人欣羨的戀愛經驗;不過,她卻是一個田徑場上叱吒風雲的人物,迄今仍是陽明醫學院中距離一千六百公尺、八百公尺的紀錄保持者;同時,他也是個足球迷。有趣的是,他和高太太居然是憑著媒妁之言而結成夫婦的。原因是他畢業後便全心全力投入工作,根本無暇結交女友。而畢業於日本武藏野音樂大學的林美莉,學成返國後,在一次喜宴上,被介紹認識高醫師,而締結終身良緣,成為一對人人稱羨的模範夫妻,這真是有緣千里來相會,月下老人的美事一樁。
把跟紮向鄉土(1)
在高醫師的診療室裡,沒也琳瑯滿目地獎杯、獎狀、獎像。
「其實,高醫師獲得的獎難計其數。」衛生所的職員吳明儒透露:「只是他從不拿出來炫耀。」
高醫師一直謙沖不願表揚自己過去的績效,他也是個不善言詞的人。不過,我們已經從求診的鄉民臉上,讀到他們對高醫師的信任、肯定和尊敬。
鄉公所王秘書告訴我們,高主任待人誠懇有禮,不論民眾出身海口村巷,不論穿西裝或汗衫,不管手上市泥土味還是魚腥,他總是平和的親切相待,靜聽患者的傾訴,仔細為病人診斷,開給他們最好的葯,如果是超過勞保範疇的,他總以權宜折價,最多是成本,要不然便自掏腰包,因為,海口的鄉親普遍經濟都不好。
「有時候,我們看不過去,主任的薪水付葯費付了一大半,同事們變自動湊錢分攤一些。」吳小姐說:「主任知道後,又會把錢退給我們。」
從不給所裡的同仁任何壓力。這是四湖鄉衛生所內職員、護士們共同的感受。
但是,這種幾近無為的領導,卻使得大家都給自己壓力,他們敬愛高主任,更喜歡親近他。而給自己的壓力是,恨自己一不小心做錯了什麼,或沒有做好什麼,對不起高主任,給他帶來什麼麻煩。
由於鄉間正式的診所少,許多掛牌的醫院,所使用的醫生執照竟大都是租來的,可以說密醫充斥,所以這所全縣第一家的群體醫療中心,所面臨的不只是人手不足或病患日增,而是一些錯誤的、習焉不察、似是而非的、錯誤的醫學「常識」。就拿感冒水葯水來說吧,幾乎所有鄉間的婦女、老少,都有這種飲癖,感冒、頭疼喝,貧血也喝,肚子痛也喝,有不少人已經喝上了癮,這種以抑制代替治療,成本低,成分都叫醫生們痛心的葯水,已經成為鄉親們健康的潛在敵人,一但病發,由於長期服用抑制性的藥物,就非得下「重藥」不可,這對患者來說,危害健康,可說是莫此為甚了。
高醫師對鄉民這種僻好,只有耐心引導、說明,告訴他們世界上沒有這種「仙水」,可以治百病的。
四湖鄉鄉長蘇金煌、鄉代會主席張宿蘭,都異口同聲的說:「四湖鄉有高醫師,是鄉民的幸運、福氣。」
「現在,慢慢好了,大家對吃葯、打針的觀念,不再像以前一樣了。」鄉民代表李先生說:「以前,大家喜歡亂服成葯,生了病不打針,就好像『無效』,心裡會不踏實,但經過高醫師深入淺出的解說後,大家已經能夠接受了他的正確觀念。」
四湖鄉的村庄大都濱海,鄰近的臺西、口湖、水林、元長、東勢等鄉鎮的民眾,幾乎都知道四湖鄉群體醫療中心有一位高主任,他在臺西時已經是聲名遠播,現在則是漁、農民口中的「先生」、「仙子」,也因此到群體中心求診的病患特別多,而大部份都指定要高醫師看,因為「習慣」了。
把跟紮向鄉土(2)
「我沒有那麼偉大。」高主任總是不願多談自己,他說:「我只是盡自己的本份。」他腆靦地笑了笑。
縣府衛生局長林柏煌說:「我們迫切需要像高醫師這樣子有愛心、理想的年輕人,加入雲林縣的地方醫療工作。」
縣府衛生局的同仁,幾乎沒有人不知道高主任的,每當有上級來視導時,四湖鄉的群醫中心,常是必到的「站」。不只是參觀,更重要的是讓長官瞭解實況,瞭解民眾真正的需要。
有一回,省衛生處的官員來考察,看到四湖鄉群醫中心的資料,不禁驚訝的質詢:「世界上那有不想賺錢的醫院?」事實擺在眼前,官員在嘆服之際,也不忍心責備群醫中心的虧本,都私下表示:「收費標準太低了,比省立醫院還低。」從不求人的高主任紅著臉,請求衛生處多給予支援、支持!
由於農民保險、勞工保險的醫療給付項內,有關超音波檢查這個項目,有一定的標準,超出的部分約七、八百元,須由患者自付。
「但我們的鄉民大都付擔不了。」吳小姐說:「高主任只要他們付個一百、二百的,意思到了就好,有的還只能付五十元,甚至付不出來只有記帳。這些帳,其實最後都是要中心代墊的。」
「記帳的,不給怎麼辦?」
吳小姐爽朗的笑容,令人倍感親切,她說:「高主任從不叫人去收、去催,他信任鄉民,相信他們總會還的,還不起的,也是因為生活困苦,如果再去收,豈不傷害人家自尊?不僅如此,高主任還會三不五時,或親訪或派員家庭訪問,追蹤病情。」
「這個社會如果人人都像高醫師,那該有多好?」四湖國中的蔡老師說。
高主任和群醫中心的同仁們,除了在衛生所、院內忙,也跑遍了全鄉各級的學校____ ____一所高中、三所國中,十一所國民小學,幾乎所有的師生,都聽過高主任關於公衛、保健的演講,或接受過他的檢查、治療。而村、里民大會,高醫師更是每會必到,總希望能有機會告訴這些淳樸的鄉民們,一些正確的醫學常識。前二、三年,登革熱流行的時候,他更是跑遍每個村庄,不遺餘力的宣導,指導鄉民做好環境衛生。
高主任就是這麼一個把根紮向鄉土的醫者,他說不敢掠美史懷哲,但是他的精神、理念,卻令人不由得想起史懷哲。
離開四湖鄉衛生所,回顧這所在民國七十二年開辦,全省十二家之一的群體醫療中心,想到這位始終堅守崗位,堅持理念的高逞徽醫師,我乍然臉燙心熱起來,同樣是鄉村子弟,他把生命的根深植鄉土,而我卻流離都會,只偶爾返鄉,只有在夢裡追尋泥地理的足跡。
近況更新:約民國88、89年時,自行開業上林診所,持續為民眾看診。(109.8.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