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正忠,台灣省台東縣關山鎮人。
道道地地的阿美族
皮膚白晰,相貌清秀的他說自己是道道地地的阿美族。
生於綠島,長於關山,林正忠自認對於山地,對於原住民十分了解。他說:原住民的生活環境比一般人在先天上就差上許多;居住的地方偏遠,交通極為不便,思想、教育與實質上的封閉,造成原住民衛生條件差,生活貧困,任何一方面都成落後現象。因此,林正忠一直認為若要改善原住民的生活,必先重視原住民的衛生環境,亦即是醫療防治與醫療教育。
由於對山地、對原住民的了解,林正忠很早便思及「學醫」這一件事。民國六十五年高中畢業的他考取高雄醫學院醫學系,同時經過甄試,成為「台灣省政府山地暨離島醫護養成計畫公費生」,這個工費生的制度是:參加真是者必須具備台灣省各縣市山地或離島籍貫之資格,一旦錄取,該生就讀醫學院期間所需之學雜費及零用金完全由政府負擔;相對的,工費生需盡的義務是:當學業完成,他需在本省山地或離島服務十年,將所學貢獻給山地或離島。
民國七十二年,享受了七年公費教育的林正忠自高雄醫學院畢業,兩年兵役之後,依志願,他被分發到距離故鄉台東縣關山鎮不遠的海端鄉衛生所,那年,他二十,七歲。由民國七十四年六月至民國七十七年十月,林正忠在海端鄉衛生所服務三年餘,民國七十七年十一月,他奉調本省最偏遠的山地離島__蘭嶼鄉。
道道地地的阿美族
蘭嶼以原始美景及開發的較遲而聞名,但在醫療衛生方面,蘭嶼當時被稱為「無醫村」!年輕的林正忠發現,全國蘭嶼島只有他一個醫生,他必須二十四小時待命,無休假,這還算好,糟糕的事是他雖被調到蘭嶼衛生所,卻只是虛空有破屋的「所」,所內幾無任何設備!呆望著一室雜亂,林正忠不免心慌起來__這,萬一有個較嚴重的病傷可如何是好?
終於,麻煩來了!
他的腸子切成一截一截了!
有一晚,累了一天的林正忠接到電話,在蘭嶼的朗島有一個雅美男子酒後自殺了,切腹!傳來的消息說:「醫生,請趕快來救!他的腸子被匕首切成一截一截了!」林醫生立刻做了緊急措施,一方面要人將自殺的病人速速自朗島運到衛生所的所在地___ ___紅島來,一方面通知所有幫的上忙的醫療夥伴,包括台東方面的醫院,做準備手術及救治工作,林醫師打算病患運送到衛生所後做好急救將病患穩定住,第二天一早即可將病人以飛機運送到台東去。
晚間八時自殺的病人,十時運到了紅島,在毫無動手術的用品及器械的情形下,林正忠給已休克的病人止了血,打了點滴。夜間十二時,病人醒了,林正忠鬆了半口氣!現在,只待到天明了,第二天一大早可以將病人送到台東,那時他的責任了了,才可以鬆下後半口氣。
但是人算不如天算!
當時台東與蘭嶼之間只有永興航空一條飛行路線,但幾天前永興航空的飛機摔了!飛機失事需要調查,或許是飛機老舊抑是飛機檢驗不夠精確?總之,交通部判決永興航空台東___蘭嶼航線暫時停航,停航令自第二天開始執行,亦即是,朗島男子切腹的第二天!那意思是說,穩定了一夜,並未死去的那腸斷一截截的男子如今沒有飛機可乘了,他不能去台東的醫院救治!林正忠一夜未闔眼,如今更是嚇得更不能睡了!打電話!打電話!所有可以討的救兵都討了!目的只有一個___一定要由台東飛一架飛機到蘭嶼來!否則,人要死了!當然,乘船也能到達,可是這般顛簸,病人那裡熬得到台東?年輕的林醫生真是瘋了一般,打電話打瘋了!竟然,竟然讓他辦通了這件事!有關單位特准永興派了一架專機來,將病人平安且極迅速的運到了台東。
蘭嶼鄉衛生所相關的病患一向運送馬偕醫院,切腹的病人當然也是運到台東馬偕,護送病人的林醫生到了馬偕醫院卻被另一個新的狀況給嚇呆了。他說:真得是嚇呆了!腦子裡都空了!居然,那一日是台東馬偕醫院新舊外科主治醫師移交的好日!病人送到,醫師卻在四處辦理移交,移交辦了一半,原任醫師不能給病人看病,新任醫師也不能給病人看病!林正忠說,他真不知道當時的自己是怎樣度過那一刻的!
當然,移交總能辦完的,病人速速地動了手術,得到良好的照顧,這個「命大」的病人不但縫合好了截截斷的腸子,而且,目前人好好的生活在朗島!
如果蘭嶼衛生所能夠‧‧‧‧‧‧
這樣的一個強大事件給了林正忠強大的刺激!「如果蘭嶼衛生所能夠有稍稍完善些的設備,病人不必受那麼大的罪!自己不必擔那樣大的驚!那致於要承受那樣多的折騰!」林正忠一遍又一遍地這樣想!
於是,他與好友布農族原住民醫師田雅各開始了磋商,研討,針對風俗、習 慣均特殊的蘭嶼美人,設計了一套「蘭嶼鄉衛生所醫療保健現況與策略」,就「醫療機構」、「軍事人員」、「醫療設施」、「醫療制度」等四大項進行評估,評估的內容巨細無靡;由「將現代醫療帶入當地傳統醫療〈如巫術〉以避免個性頑強的雅美人抗拒」到「全島一醫情況下醫生工作八小時所剩餘十六小時如何調配」;由「現有薪資發放與國內情況相同是否有不合理或不足以安家現象」到「觀光客愈來愈眾情形下如何防止並處理觀光客之病傷」,可謂考慮周到計劃詳盡的一份報告。
民國七十八年六月,林正忠醫師將這份蘭嶼實地觀察八個月後辛苦寫出的「蘭嶼衛生所醫療保健現況與策略」報告書提出給台灣省政府衛生處,不久,得到省衛生處的嘉勉與重視。民國七十九年三月,林醫師在蘭嶼十五個月之後被調回台東縣海瑞鄉衛生所,只是,這次是以主任兼醫師的身分榮升了!民國七十九年三月,蘭嶼成立了規模較衛生所大許多的「群體醫療中心」,充實各項醫療設施,提高醫療人待遇,許多的人事、設施、制度也都採納了當初林正忠的報告書,並且,直到現在「蘭嶼鄉衛生所醫療保健現況與策略」都還被使用著。
民國四十七年次的林正忠醫師今年不過三十四歲,在設備稍嫌簡陋,擁有五十年房齡的海瑞鄉衛生所中,他仍是「一人醫生」,但他高興地說:新的海瑞鄉衛生所已經建好,大而壯觀,很快就可以搬遷過去了!「新厝」當然增加了許多新的醫療措施,對於海瑞的居民是真正的福音呢!目前,林醫師一個人由每晨八時上班開始,一直不停的與各類型工作,各類型病患接觸,直到下午五時三十分。有時也必須出診,但某些地方如利稻,距離海瑞有三十多公里,車行不便,那邊的居民病了也「懶得」走那樣遠的路來看病,林醫師說他的構想是在那邊設「通訊醫療」,如傳真機〈fax〉,在那方設一名護士,病人的症狀病情由護士電話或傳真過來,醫師則將診療結果及處方寫於病歷表上傳真過去,如此護士照處方在那邊抓葯,豈不解決了欠缺醫師的困擾?問題是,護士也同樣欠缺,傳真機幾萬元便可解決,卻找不到任何肯去偏遠小地區工作的人!
林正忠深愛的海瑞鄉全口四千九百八十九人,有百分之八十八以上是布農族,百,分之十二左右的外省人、平地人、平地山胞。但全體人口只有百分之六十六留在海瑞,其他人口都外流了!目前海瑞鄉有六個村,每一村都設有一個衛生室,設有公共衛生護士和保健員。林醫師說行政院衛生署張博雅署長對基礎醫療奉獻極多,這一點是基層人員非常感謝的,有許多事只有基層人員才能夠了解,現下的情形,一般衛生所醫護人員素質普遍的不錯,但量實在太不足了!史得工作人員常有無力感。
安靜地深愛海瑞
林正忠認為民眾需要的是醫療教育與醫療防治,這兩點比醫療本身重要得多!以海瑞鄉衛生所及蘭嶼衛生所來說,他在任時一直灌輸居民醫療觀念,也非常重視由各種機會像居民講授衛生教育,「只是,人手,人手不夠難做事。」林醫生又一次提及。
衛生所都做些什麼事?答案是:
門診醫療、預防接踵、國民營養、衛生教育、婦幼衛生〈嬰幼兒管理、產前後管理〉、家庭計劃、食品稽查、餐飲業管理〈旅社及餐廳〉、傳染病防治〈B型肝炎、阿米巴防治〉、肺結核防治、農村保健〈開班教授衛生教育〉、學校教育、驗屍〈行政相驗─ ─自然病死及司法相驗─ ─有問題的自殺或不明原因〉……等。
而,參與這些繁複工作的只有十八人的編制!
林正忠醫師的妻子何靜芳女士是護專畢業,目前也在海瑞鄉衛生所工作,他擔任公共衛生護士的義務。平日,何靜芳是林正忠的好幫手,一起工作,暇時則一起聽聽音樂,打打桌球,林醫師的技術驚人,他還是「衛生盃」的選手哩!夫唱婦隨頗為得宜,現在已有了一個六歲的男孩,只可惜靜芳女士後來兩次懷孕都是死胎,第一次死胎未檢驗,第二次則驗出是「病毒感染」,或許,這是職業感染也未可知!
林正忠服務山地衛生所已近七年,三年之後他的醫護養成公費生應盡義務年限將告一段落。問他:可能自己開業嗎?他答:沒有想過。問他,那會一直在衛生所繼續服務下去了?他猶豫一下說:「我不知道能夠支持到什麼時候。」林醫師解釋;這是和一位同是奉獻山地醫療的朋友共商時談出的心得。如果政府的支持、自己的理念、所屬員工的配合三者相結合,看結合的效應才能決定能不能做下去。而目前,林醫師指指他案頭與員工同仁共勉的座右銘說:「現在我只要求做到這一點。」那座右銘是:「品質是每位員工的責任。」
是的,現在所求無多,只要求自己與每位同仁都注意到服務的品質,因為品質是責任,盡到責任才有能力談其他。
我環顧這樣小小的衛生所,想到林醫師的工作,早上八點到下午五點三十分,不停的,有老老小小男男女女進得門來,來多少病患便看診多少!還有其他的那樣多繁雜的事務,三十四歲的好年齡,屏棄了所有所謂「文明世界」、「進步與繁華」的誘惑,他安靜地在這山地深鄉,安靜地工作。或許,林正忠臉上的秀朗詳和便是這樣安靜地獲得吧!
近況更新:約民國88、89年自行開業上林診所,持續在為民眾看診。(109.8.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