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壹份血濃於水的鄉土情懷,使得原本可在繁華市井日進斗金的醫生,願意放棄滾滾紅塵,回到窮鄉僻壤的故鄉,默默耕耘,造福鄉梓,他已在理想與現實間,找到了自己的平衡點,勇往直前,無怨無悔。
一個被遺忘的地方
金門古稱仙洲,朔自晉朝五胡亂華時,就有大批中原人士來此屯墾,史載唐朝已有牧馬侯在此牧馬,因此,帶動了金門的繁榮及文風,甚至宋朝理學家朱熹都曾來此論道講學,以西洪一地而言,即有「人丁不滿百、京官三十六」的美譽,可見仙洲雖小,卻人才濟濟。
即從近代史來看,從明末鄭成功的固守金門,到民國的古寧頭大捷、八二三炮戰,在在都證明金門戰略位置之重要。
然而這麼一塊地方,終因土地貧瘠及社會變遷,而被忽略,從清末到民國三十八年國軍駐守金門,這段期間,它好比是一個漂浮的孤島,遍尋不到一個立足點。
生活的困苦及戰亂,使得金門人才外流嚴重,紛紛遠走台灣求發展,金門縣衛生院院長吳金順先生的童年,也有這種經歷,他說:小時後,父母為避戰禍,也是舉家遷台、旅居台中,等他稍長後才回故鄉,當時大家生活都很困苦,在他印象中,童年能吃蕃薯就已算人間美食,他猶記得母親坐月子時,沒東西吃,曾到野地找滋補植物的根熬湯喝,此情此景至今想來,仍令人鼻酸,歷歷如在眼前。
幼年的生活艱辛,使得他極思出人頭地,以改善家人的生活,在這種意念的催促下,他從小學到高中,成績都極為優異,深受師長讚揚。
由於金門缺少衛生醫療人才,因此,高中畢業後,他選擇學醫的道路,一來,希望未來能回饋鄉土,二來,可接受公費,減少家裡的經濟負擔,從此,原本在作文簿裡只立志當老師的小男孩,改變了他一生的方向,而成為一個懸壺濟世的現代華佗。
為生命打一個問號
就讀台北醫學院時,他經常穿梭於病患中,眼見生老病死,有如連續劇,不斷在上演,他感觸良多,頗有人溺己溺之情懷;而眼見學長們卻視病患之苦痛無動於衷,不禁義憤填膺地說:「你們怎麼這麼麻木不仁?」
但換來的是學長的忠告:「放心,再過幾年你也會跟我們一樣的。」
然而,他不信這是學醫必經的歷程,否則怎麼會有史懷哲呢?
於是,他開始不斷問自己:生命的意義何在?
他開始從宗教裡找答案,佛家說:人間猶如煉獄,生老病死,無一人能倖免。而環顧四下病患之痛苦呻吟,不啻正是一個人間煉獄嗎?
因此,人生的方向在他眼前逐漸清晰了,他明白:人活著不是為養活肉身、傳宗接代而已,他雖不是神,能教人長生不老,能起死回生,但至少,身為一個醫生,要能減輕病人肉體的痛苦,要給病人精神的支持,要讓病人雖跌倒了卻能再站起來,因為,救人本是醫生的天賦。
滄桑話金門醫療史
提到金門,我們的回顧一下它的醫療史,直是一片滄桑,猶如一個遭棄養的孤兒,任其自生自滅,直到三十八年國軍駐守金門後,情況才逐漸改善。
吳院長說:
三十八年以前,金門沒有任何醫療衛生設施,當祖國的醫學已逐漸現代化時,金門這個小島卻沒有被眷顧,所有的只是江湖郎中,偏方秘方成為民眾就診唯一的希望。
三十八年以後,由於金門戰略位置重要,政府才逐漸重視這塊土地,於民國四十二年,在當地設立衛生院,兼負衛生局及醫院之雙重任務。
由於當時政府財政困難,衛生院設備簡陋,駐診醫師均賴軍中支援,這種情形直到民國六十年以後,才有正式醫科畢業生來此服務。
民國七十年,吳院長自台北醫學院畢業,回金門懸壺濟世。
歷史上三大傳染病
由於金門醫療衛生落後,民眾又欠缺衛生常識,金門縣誌記載:曾爆發三次大規模的傳染病,死亡人數均以千人計。
一、民前五年鼠疫流行;其死亡人數約為八千人、佔當時金門人口五分之一強,死亡率之高極為可怕,此後每年都有發生,死亡人數少則數十,多則數百,自民國四十二年成立鼠疫防治處,專責防治工作以後未再發生事項病例。
吳院長說:鼠疫目前酸然以絕跡,但至今仍在追蹤,每年定期巡迴噴灑殺蟲劑,及捕捉活署解剖,了解疫情鑑定印度鼠蚤指數,杜絕病源,以免再引起流行。
二、血絲蟲病,金門血絲蟲病感染率,經前國防醫學院范秉真教授於民國四十一年來金調查,初期發現罹患率高達十四%,嗣經行政院衛生署於六十一年策訂五年防治計劃,分別以葯物輯葯鹽兩種方法實施管制,並對金門各種實施病媒調查、定期噴射殺蟲劑、及成蚊防禦,勸導居民使用蚊帳裝置紗窗紗門,改善村里環境衛生,遷建豬舍、廁所,並以社教宣導灌輸防疫知識,終因執行落實,全民配合,於民國六十七年七月行政院衛生署宣佈血絲蟲並在金門絕跡,為現代醫學史上留下一段佳話。
三、金門肺結核病防治:肺結核病是慢性傳染疾病,主要是由於吸入肺結核病患者咳嗽、吐痰、打噴嚏等出來的結核桿菌而引起的,而生活環境差,營養不良,抵抗力薄弱更促使傳染源散布,民國六十三、六十五年間中華民國防癆協會曾組團蒞金門巡迴X光放射檢查二十歲以上居民,予患者治療,情況已改善,現患者三二六人,六十七年奉行政院衛生署核頒:「金門結核病五年防治計劃」在防癆協會鼎力支助下,執行化學葯物治療工作,其罹患率由最初一‧五%下降至○‧二%,七十八年後因為防癆巡迴放射工作車年久無法繼續巡迴各村普查,結核病患有增加趨勢。因此,吳院長計劃在近年內如果能得到衛生署的經費支援,將再對十八歲以上居民作一次全島性X光放射普查,以及早治療,防患於未然。
開拓衛生的新紀元
吳院長說:
醫療有三種層次,一為一級照顧,簡言之及頭痛醫頭,腳痛醫腳,立即減輕其痛苦。
二為二級照顧,即在病患未發病前找出其病,並予以治療。
三為三級照顧,即不使生病也就是,預防重於治療,所有先進國家均極重視這一級的照顧。
然而由於金門醫療衛生的先天不足,向來就缺乏三級照顧,以幼兒預防接種而言,在台灣,各種年齡的幼兒打什麼預防針,都有規定,金門的兒童卻沒有這麼幸運,往往是一批疫苗運來,所有的孩童無論多大,都打這一種疫苗,在功效上自然是要大打折扣。
吳院長有鑒於此,民國七十年回到金門服務後,即著手策定「加強金門地區醫療保健實施計劃」,向中央爭取經費援助,以改善金門的各項衛生措施,由於其計劃詳實,深受衛生署嘉勉及支持,成效卓著,目前已進入第三個三年計畫。
另外,吳院長也推動與陽明醫學院建教合作,在五個鄉鎮做慢性病防治〈及高血壓、糖尿病及肝癌篩檢〉,一年一個鄉鎮,全部計畫五年完成。
吳院長說:以前學醫時,教授長講做公共衛生的是傻瓜,因為既賺不了錢,又沒有立竿見影的成效,無名又無利,不是傻瓜是什麼?
但是金門是他的故鄉,他不願意後代子孫再承受傳染病無盡的折磨與悲痛,今日眼見故鄉衛生環境日漸改善,疾病減少,欣慰知情油然而生,世上還有什麼比這更快樂的?
回首來時路迢遙
到金門服務已十年了,回首來時路,有心酸、有喜稅,而他所得到的除了歲月的磨鍊、工作的經驗外,更重要的是金錢所無法買到的濃郁人情。
吳院長回憶說:他初回到金門時,全衛生院只有兩名醫生,兩人隔一天就要值班,當時唯一的娛樂就是看電影,去久了,電影院工作人員知道他是醫生,每遇到醫院有急診時,便用幻燈片打字幕,通知他回衛生院應診。
當時衛生院很簡陋,沒有病房,逢開刀時,兩名醫生就得合作,從上麻醉到最後縫線上葯,全部自己來此情此景,直至今日他都難以想像那種日子是怎麼過來的。
但也正因當時物質之缺乏,而益顯出人情之可貴。
猶記得有一次,半夜為病人開刀,當時正值寒冬,冷風從簡陋的屋宇中奪門窗而入,在飢寒交迫下他完成手術,拖著疲憊的身軀,走出開刀房,不想,此時病患家屬已煮好一鍋熱騰騰的麵等著他們。
他說:這碗麵的滋味至今回想起來,猶口齒留香,再也沒有任何一碗麵可堪比擬。
只是隨著功利色彩的侵蝕社會,這種人情似乎已愈來愈淡薄,今日只要醫護人員稍有疏忽或態度不佳,病人馬上抱怨或指責。
因此,他經常慰勉院裡同仁:一天工作八小時,面對人生各種病痛,是很辛苦,你不可能對病患永遠微笑,但至少也不要給人家臉色看,只要稍稍體諒病人的痛苦,發揮一點愛心,讓別人高興總是一件好事。
當然,話說回來,病患及家屬若也能體諒醫護人員的辛勞,彼此尊重,那就可以避免很多衝突及誤會了。
展望未來與台灣同步
當年,衛生院只有兩個醫生,如今已有十九名的陣容。
當年,衛生院因陋就簡,房舍老舊,雜亂無章,如今,已有一幢整齊清新的建築,欣欣向榮。
當年,金門幼童無法按時接受各種疫苗接種,如今,金門已能與台灣同步,享受幼兒衛生福利措施。
這些都是一點一滴努力的成果,而最令吳院長欣慰的是:幾十年來衛生院人力不足的困境,終可突破,今年金縣政府將可成立衛生局,下設衛生所,往後公共衛生及醫療救護工作將分別有專責單位,彼此分工合作,相輔相成。
惟一遺憾的是,台灣本島各縣市均有環保單位,金門還沒有,未來衛生局得兼負環保工作,因此,他期粉主政者能重視這個問題,金門雖小、人雖少,但一樣有污染的情形,尤其未來戰地政務解除後,軍方的許多人力設施支援將告終止,屆時以金門縣政府現有的人力是否能接手所有的事務,實有商榷的必要,因此,他期望未來金門也能設環保局,能一切制度化,步入正軌。
十年了,他與金門民眾共渡醫療的拓荒歲月,這其間不是沒有得失,沒有挫折的然而憑著一份熱忱與執著,終於使他在理想與現實間找到了一個平衡點,勇往直前,無怨無悔。
迢遙來時路,倏忽夢已遠,驀然回首,燈火闌珊處,已印著赤子的足跡,刻人子的歡娛及血淚,而這正是一個慈悲為懷的醫生十年的心靈寫照!
近況更新:退休後於新北市開立診所。(109.8.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