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醫師是誰?

太陽,還在西天邊徘徊,似乎不及這墬落,隱隱約約,躲藏於飄浮的雲翳裡,所以天色有點陰霾、蒼茫。街道的車輛行人,依然緊張兮兮的,在穿梭,在趕路。

也許是市集中心,纔顯得特別的熙攘、喧鬧。不過,沒有人去理會那樣的「街頭」世界。只是,注意一下腕表,已經四點,快接近公家機關下班的時間了。路邊聳現的「新市群體醫療中心」門口,人兒出出入入。…如果是店家,彷彿在密集交易的營業狀態。

發現,眼前的老翁老嫗,大概就是一對老伴。手拉手準備走斑馬線人行道。想是患者,因為剛從醫療中心慢步出來,笑一笑,問他〈她〉們:

「到這裡來看病,是不是?」

「是」老翁應答聲:「感冒了,不爽快。」他說老伴的腳筋路不好,也有疼風,順便來拿些藥吃。

看樣子,戴斗笠,衣著樸素全是灰褐色的一身士氣,為鄉下佬。好意的追問幾句,知道是參加農保,家居附近的豐華村。還有能耐騎機車,阿公載阿婆,往返非常方便。過去病疼找私人開業醫師,要多花點錢,現在不必了。

嗯。無論是農保、勞保。…這幾年來政府擴大保險對象,使百姓有了生育、疾病或傷害事故時,均能獲得醫療保健服務。尤其投入農保的鄉村「種田人」,最為龐大的族群,看病不太花錢,受益良多。

「這裡的醫師,好不好?」脫口而問。

「好,好,很好。」老翁一直在點頭,喜形於色的。還告訴說,連新化鎮的竹仔腳,善化鎮的三崁店,…都跑到這裡來。老人家的話,乾乾脆脆。即刻,腳步踩進醫療中心內面,有婦人帶小孩、有工廠上班的中年人,也有秀髮披肩的小姐。坐在椅凳,稍作等候,接受好醫師的診療。

好醫師是誰?吳定家,一位三十幾歲的年輕人。刻意往「診療室」內探望一下,他正對著一個臉色憔悴的小姐,「有話在說」,好像欲解除她甚麼樣的心結,迷惘。接著上來一個阿伯仔,細聲談病情,伸手摸這個按那個,其專注的神色不下於陶藝家在拉坯的時候。

他,國立陽明醫學院畢業的,接受〈公費〉國家的栽培。為了回饋,自願下鄉,從事基層醫療工作。幾經轉折,來到了新市群體醫療中心,五、六年了。由於揮灑熱枕,對病人照顧周到,落實推展全民健康保險,使得一般民眾對公家醫療品質,確立信心,所以贏得立法院厚生會及行政院衛生署合辦的第一屆偏遠地區醫療貢獻獎。

 

響應政府的號召‧志願下鄉

吳醫師,台南府城人。父親為郵政總局視察,母親為國小老師退休。公教家庭的孩子,比較看重讀書。他唸的是台南一中,南部的一所明星學校。

「高中三年,只顧K書。小學,國中時代也是一樣。」

在台灣這個社會,似乎有種「學而優則醫」,醫學院為優秀青年所嚮往的。因為學成後當醫師,自由業,收入豐、有地位。然而吳定家走這條路,的確不是那樣子想,他很不願意被人家投射這種眼光,掉進「世俗」的坑裡。

那麼,動機在那?在於繼承他祖父的遺志。祖父是府城名醫,「懸壺濟世」,太平洋戰爭〈第二次世界大戰〉末期,盟軍天天空襲城市,居民紛紛疏散到鄉下避難。祖父亦率家屬疏散到善化鄉下,當時瘧疾〈Malaria〉猖獗,祖父亦不幸罹患,因藥品補給中斷而死。

由於祖父英年早逝,留下眾多幼兒,祖母堅強安貧樂道,篤信佛教,持齋禮佛,研閱佛經,樂善好施,菩薩心腸,造福眾生,德高望重,追隨徒弟頗多。

她希望子女們中也有個醫生,結果「無」。轉而期待孫子輩的他,所以承受祖母許多的鼓勵。可惜,當年考上陽明醫學院,放榜在七月,六月間祖母是溘逝。吳定家說:「爸媽只好剪下放榜的報紙,把我的名字畫了線,然後燒了,一柱香,叩頭膜拜,告慰祖父祖母在天之靈。

多麼麼蒼涼的「故事」,吳定家念茲不忘。走向陽明山莊的日子,帶著蘿籮筐筐,狀至貪婪的,採擷一些甚麼。所謂「上山學道,下山行道」,是也。記憶中,最為衝擊自己的,為參加社團活動,擔任「青幼社」社長,寒暑假便展開「服務之旅」,悉往山區裡跑。宜蘭的泰雅族,台東花蓮的阿美族,原住民的生活部落,留下無數的足跡。峰巒疊翠,衝著眼眸,落後孤寂的感受,牽扯著心靈深處。

發覺,一樣的活在寶島大地,竟然有鬧醫藥荒的少數族群。親眼看到一位婦人,患了不知的腹痛,躺在地上唉唉叫。又知道居民固陋於迷信風俗,以及對一般常識的無知,卻信任「偏方」。同時崇拜巫師,認為是醫治疑難雜症救治族人的「守護神」。

也深深的體察到,早期的馬偕醫師,傳教的牧師,或先進的醫師,披荊斬棘,跋涉蠻荒,開創醫務的可貴之處。循著教育或醫術的管道,以無比的愛心,致力於對抗咒語,無知,貧窮和惡疾。…這些都是平凡的小人物,可是平凡中有他〈她〉們偉大的地方。甘於淡泊,犧牲奉獻的行徑,總教我們頓覺罪咎、虧欠,而且渺小。所以吳定家擁有個人的執著與堅持:

「畢業後,我響應行政院衛生署的號召,毅然決然要下鄉服務。台灣社會繁榮,百姓雖然富裕,還是有些人生活條件差,生病了,不知怎麼辦?」

 

不為名利‧學習求真理

不錯,吳定家的抉擇,並非要賺錢,光耀門楣,尋求個人的「繁華」。實實在在,相關愛那些需要被關愛的人。老祖母生前的一句話:「懸壺濟世」,真的濟世,人生纔有意義和價值。不然,他在學的成績表現,分發到熱門的榮總醫院,不成問題。偏偏「心中有愛」,愛下鄉野。

「第一志願,為什麼不填榮總?」老師們都覺得詫異。「人家都擠得頭破血流,你竟然放棄?」

「是呀,我不猶豫。堅持走省立基層醫療的路。」

首先上省立醫院,接受訓練。第一站為桃園醫院,第二站為台南醫院。從民國七十二年起至七十四年六月止,兩年間當住院醫師,「上陣」為病人服務,秉持的情懷,是一點呵護、一點安慰、一點幫助。勤務上的態度,是一種學習、一種刺激、一種挑戰。

吳定家說:「我是不吝於付出智慧、感情和時間的人。」

可以相信,因為他認為患者出現在醫師的面前,必然是頹然、憔悴、無奈無助的時候,多給予一點甚麼,甚麼都會接受。每天進出醫院,心想,要做他〈她〉們的醫師,也要做他〈她〉們的朋友,有困難相扶持。

由於在學生時代,到過榮總臨床實習,接近了胡聰仁─一位外科醫師,一位虔誠的基督教徒。不知怎麼搞的,體力那麼好,內心十分敬佩。

記得報到第一天,披頭便說:「要當一位好醫生,便不要想輪休。沒有一個人的病,是在休息的。」當時,心裡有點不爽,但一隻菜鳥剛混入人家的巢穴,又敢吭聲?平時,看他寡言沉默,「忙得沒有時間講話」,從來不扯個人的事情。到了最後要離開了,纔說了幾句話:

「一個人活在世界上,有三件事要追求,名、利和信仰。但不可能全部得到,看自己這一輩子要追求甚麼?」

意思擺得很明,不求名不求利,求的是信仰,但不是宗教上的信仰。信仰即真理,做甚麼工作,就得把工作做好,當醫師的,一顆奉獻給病人的愛心,要高度發揚。.…有了信仰,才會產生一股力量。

胡聰仁醫師,現時人在秦北。他的座右銘:「你需要,我就來!」來得勤快,來得真誠。…吳定家說他不是具有聲名的醫師,但確實是相當敬業的醫療工作者,值得他效法,當榜樣。所以在省立桃園,台南醫院服勤的日子,心是他的燭,愛是他的火花,那麼樂意引燃自己,喣煦然的,溫暖病人的肌膚與心靈。

 

人文修養,融入醫療行為

固然,吳定家在出道之前,受到別人行徑的影響。事實上,他本身抓住的信念,也強而有力。如祖母談祖父生前那種「視病猶親」「同眾在抱」得襟懷,永遠是一種精神標竿。母親講過,當老師的人,學不厭教不倦,不能誤人子弟;當醫師的人,「醫者父母心」,不能是一名庸醫,敗壞醫者的形象,成為社會大眾的敵人。…

他,在醫療生涯中,不斷提醒自己:

「工作的對象,不是冰冷冷的『病』,而且是活生生的『人』。

既然是人,人有人性人情。惟其體會、領悟,需要涉獵一些人文科學,接受這方面的薰陶,在醫療生涯的背後,發生強大的影響。吳定家,高中時代很喜歡文學,唐詩宋詞,諸多記誦。但是上了大學,暫時撇開某些風花雪月的書籍,而接觸報導文學的作品。他說:

「我很在意專業知識以外的東西,覺得從文史哲學陶冶得來的『誠於中,形於外』的態度,使病人樂意接近。否則自己性靈上封閉乾枯,缺乏生活的興味,更沒有多餘的關懷去滋潤受疾病折磨的人。…」

反正文學作品,是人性光輝的流露,人情真摯的寫照。多多去舐吸,是醫者最為需要的。這些年來,吳定家非常關懷鄉土,關懷這個寶島大地,比較被忽視的弱勢的一群人。如礦工、鹽民、農夫。…實際做「訪視」的行動,手執相機,拍拍他〈她〉們生命的影子,也許是微笑、快樂,也許是愁眉苦臉,生活的困厄,酸澀。

由於他的熱衷於「家庭醫學」科學的研究,所以求知的觸角,廣泛的伸展著。為了瞭解那些比較與文明隔絕的人群,其生長過程,家庭的、社會的背景,包括宗教的信仰、生活的習慣、百般的風情民俗。…對於醫療行為,會有所幫助。吳定家強調,不可老是抱著「同情心」,去對待病人,徒增其自憐、自卑。倒是以「同理心」,設身處地,去瞭解病人。譬如他〈她〉們問神,碰中醫,搜索藥草之類,勿須去排斥,去反駁,以免產生彼此的對立,結果是病人對醫師產生了懷疑。

民國七十四年夏天,他轉向台南縣發展,不是沒有理由的。桑梓在那裡,便往那裡跑。自然、人文環境都很熟悉,比較可以「得心應手」。他很敬仰,上說的外國傳教士,囊昔深入東台灣的山區,以及很有口碑的史懷哲〈Albret Schweitzer〉博士,在非洲做了醫療工作,而且做了教育工作。為了勸阻土人部落間野蠻鬥殺風氣,土人如果不聽,便拒絕為其診病,「苦口婆心」的教化,減少了土族許多的慘續。吳定家,就是發覺他們的偉大,是能夠克服膚色,語言… …等等障礙。愛心、信心、耐心、三者力量的統整、出擊,功德圓滿,真得難能可貴!

 

在新市,幹得有聲有色

一顆愛桑梓的心,親近鄉土的民眾,吳定家怡然自得,工作很愜意。有利的「地緣」關係,憑醫學知識和經驗,所開的一張處方,以藥物治療,同時給予親切的語言,額外的作精神安慰。親戚朋友,或許不能接受,取笑他「降格以求」,一股傻勁。他說:

「我不在乎親戚朋友,是否接受。我擁抱鄉土,關愛父老,讓父老弟兄能夠接受,肯定就好了。」

吳定家於七十四年七月到東山鄉衛生所,那是毗鄰中央山脈得低海拔山莊,每天從台南搭火車到新營,在騎機車由新營到東山,路不坎坷,卻甚遙遠。他還是興沖沖的來來去去,「劍及履及」,除弊興利,「功同良相」,體現他的仁心仁術,好讓地方民眾,刮目相看。

就因為,地方民眾對衛生所的印象,只是會打打預防針而已。了不起是吃幾粒阿斯匹靈〈橫隔膜以上的毛病〉,或注射盤尼西林〈橫隔膜以下的毛病〉。…但是受過正規醫學教育的年輕一代,真正發揮觀察與判斷的功夫,向病魔下戰書,所以藥到病除,痊癒可待。衛生所是公立的,是基層醫療體系的龍頭,必須做到這種地步,重整「角色」,塑造新的風貌。

同年十二月,接受新市鄉衛生所主任兼醫師,一待第六個年頭了,同事們說他幹勁十足,有聲有色。這裡舊地名為新港社,何據時代為西雅拉雅族分佈的所在,而且是交通街道,由內山搬運山產物到台南,經過此處恰好是半途,自然形成店舖和市街,不過古老的建築,已蕩然無存,如同一般鄉鎮,沒啥特殊景觀了。

吳定家開開玩笑,做專業醫師不難,當主任則難。主任的辦公桌,不是很好坐。所以要搞好人際關係,矢以至誠,取得同事的信賴,步調一致,纔能凸顯出朝氣與活力。甚至外圍的公所、農會、學校、警察單位,「公關」也得做好,因為衛生保健的業務推展,有時須賴人家的支援、配合,纔能做得順利成功。

吳定家在新市鄉衛生所,所以做得好,主要是他滿腔熱情,親切,當然檯面上的醫術是被肯定的。同時因應地方醫療業務需要,自行申請至成大醫學院進修,病兼任家庭醫科主治醫師,將所學貢獻於工作崗位。最為可取的,病患如無法到所來,如中風,如車禍骨折。…電話一來,卻能「往診」扶持照顧。另外,病人轉介到其他醫院,均能追蹤,並與該醫院醫師研究治療方式,雙方交換意見。這樣子服務患者,慕名來求診的人,逐漸增加,大眾對基層衛生所觀感一變,建立信心,不就是一件欣喜、成就得是嗎?

 

服務基層,走向了不歸

這個年頭,「職業道德」的口號叫得響亮,醫師醫德,自然也不在話下,而且非常重要。因為人類的生命,要維持尊嚴,必須活得健康愉快,沒有病魔的「騷擾」。醫師是驅逐病魔的「高手」。患者來了,有如旱天之望雲霓,救急最要緊,是醫師擁有的意識狀態。真誠、體貼、勞心勞力,「你進了門,就是我要負責任!」是吳定家醫師的心理建設,偉大的「招數」。

吳定家醫師,一上班就例行實踐這種「招數」。不滾入紅塵,找向偏遠地區,心甘情願的,而且是一條「不歸路」。因為公費待遇,服務期滿,可是他心無旁騖,繼續在工作崗位上,為民眾服務。實施全民健康保險為政府既定政策,那麼醫療人力的分配與均衡,充實山地離島偏遠地區的「陣容」,強化基層醫療服務品質,是重要的課題,所以他說:

「我不能當逃兵,信念在心頭,責任扛在肩膀上。」

民國八十年夏,他曾經往斯里蘭卡考察醫療保健制度,返國接著奉省衛生處派遣到美國,在紐約Mount Sinai醫學中心作「職業病防治」的研習。勞工界投入經建行列,功不可沒,他〈她〉們的健康維護,義不容辭。吳醫師在新市鄉衛生所,常碰到勞工朋友,格外引起他研究的興趣。

飄洋過海,從新大陸回來時,他是感覺美國為醫學先進的國家,醫護人員孜孜矻矻,實事求是,絕不含糊的研究精神,確實值得借鏡。他〈她〉們似乎也有缺失,那就是欠缺「人性化」的醫療行為。醫師扮演的角色,如同教堂的尖端塔狀,象徵著一種「權威性」,病人絕對聽話服從,無啥置喙的餘地。吳定家掠入眼目,但不敢茍同。他的說法是:

「我們東方民族,醫師病人之間是交流的,病人的訴求,還是要尊重,不可推翻、抹殺。尤其南台灣的民眾,有他〈她〉們根深柢固的『鄉土文化』,一種病疼,透過好幾種方法,來安慰、來處理。如何解釋他〈她〉們的疑難,化除他〈她〉們的鬱結,抱著亦師亦友的態度,從旁鼓舞其與苦難博鬥,激發「重生」意志,藥物之外的精神點滴,彷彿也是一帖無形的針劑」。

吳醫師現仍單身,無牽絆,專心做好每天的事,並用感恩的心情對待周遭的人事物,歡喜自在,持之有恆,想把小小的衛生所,做到像大醫院那樣的功能,這是他的工作哲學。至於未來的展望,第一將提供美國急救護系統的資料予台南醫療區域緊急醫療網,加強醫療網的應變能力:第二為積極從事預防職業病的發生:第三以「預防勝於治療」為最高原則,努力於民眾的醫療教育,提高國民衛生水準,為全民健康保險奠定良好的基層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