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是自己走出來的
陽光和煦的春日,汽車行駛於曲折的鄉間公路,風從洞開的車窗吹進來,是令人舒爽的清涼,一路上放眼望去,青山綠樹繁茂,一片翠碧。矓行於寬闊的柏油路,感受到交通的便捷,從台北經兩小時車程,到達了桃園縣復興鄉澤仁村。
這裡雖然地處偏遠,由於政府近年不斷建設,道路加寬,房屋改建,已看不出任何落後跡象。復興鄉衛生所就是一幢外觀新穎的二層樓房,在這裡我見到了奉獻鄉里為地方造福的林勝利醫師,也是復興鄉衛生所主任。
踏進衛生所,只見林醫師正在診療室為病人診斷,一位老太太喃喃說著我聽不懂的山地話,醫師也以山地話回答,然後站起身來為她量血壓,又詢問了不少病情,才坐下來開處方,可以看出他對待病人溫和的耐心。
接著,一位顏面刺青老太太也坐下來,述說全身都不舒服,醫師便為她檢查腿及腰,還柔聲安慰,講的都是山地語言,經我事後詢問才得知內容。
時近中午,診斷完畢最後一個病人,林醫師輕鬆地走出診療室,告訴我從上午八點半料始,看了三十多個病人。他和另外一位醫師輪流,他是星期一、三、五門診,星期二、四、六到附近工地各村作巡迴醫療服務。
「星期天和國定假日休息吧?」我問。
「原則上是。」他答:「不過我家電話和門鈴在假日或夜晚經常會響,不管什麼時間,有急診就立刻出動。」
看來,工地醫師是二十四小時待命,三百六十五天無休,他是鄉人病痛中的依靠,心目中最可信任的人。
望著他面帶笑官的面龐,全然是無悔的付出。
林勝利醫師自民國六十八年來復興衛生所服務,已經有十三個年頭,在鄉里間建立了崇高的聲譽,也和鄉人們產生了深厚的友情,他關心、愛護他們,他們也尊敬、信賴他。他是泰雅族子弟,他的鄉親以他為榮。
進入醫學院,原是很偶然的機遇
成為醫師也不是自小就有的夢想,他侃侃而談求學經過,讓我更加確信一個人的努力可以改變自己的命運。
林醫師的父親以耕種維生,母親自日據時代起,就是衛生所的助產士,後調到長興村衛生所,他也就跟著母親住,讀長青國小,父親在溪口村老家種田,期望兒子長大後能分勞,他願意做個農夫,小小年紀卻有一番理想,希望將來不只是個會播種收割的農人,而有心改良農業。因此,參加全鄉十所國小會考,農校錄取十名,給予山地獎學金,他便是眾多人中考取的一個,進入初級部,攻讀六年,成為農校高職部的畢業生。
在偏僻的山地,高職畢業生已是鄉里之光,他懷抱著將來要將學得的知識發揮在耕作技術及品質改進上,先盡國民應盡的義務,入伍服役三年。
服役期滿後,他先在鄉公所擔任職員,做農業推廣工作,一年多以後,政府舉辦第一屆「山地及離島醫師養成計劃」甄試。那一年,全省選八個人,在高雄醫學院及台北醫學院各以公費培植四個人,他以六年中學優異成績入選,是復興鄉數人參選中唯一被中的。
那是民國五十九年,他二十五歲,滿懷豪情壯志進入了台北醫學院,展開了人生新的一頁。
願服務鄉梓
一個農校畢業生,英文和理化的根基較差,必須加倍努力,才趕得上功課。這才發現,讀書竟然是如此吃苦的一件事,挑燈夜戰時,他絕不後悔自己的抉擇,想將來成為一個造福鄉里的醫生,人生的付出才真正有意義。
事實證明,人只要有毅力和決心,沒有克服不了的困難。
在他得知甄選就讀醫學院的八個人中,已有兩人中途退學,無力克竟全程,他心生警愓,不但要讀下去,而且要讀出好成績,更加全力投入。
在這段艱苦的讀書生涯中,青梅竹馬的女友給予他最大的鼓勵,是他精神支柱。這位泰雅族的漂亮女孩,就是現任山地國小老師的林醫師太太。
苦讀七年後,他終於得到醫學士學位,苦盡甘來,他和女友也攜手走進禮堂完成身大事。人生至此對他來說,一切都是那麼圓滿,感恩自己所擁有的一切,迫切希望作更多奉獻。
先到綠島工作了一年多,再調來復興鄉衛生所,達成了他服務鄉梓的心願。
復興鄉包括十個村,面積三百七十五平方公里,人口一萬兩千餘人。衛生所所在地澤仁村是其中最大的村落,他到任後表現的滿懷熱忱,令鄉親們歡迎和愛戴。三十四歲的他,想當年在山地國小畢業時,只想做個好農夫,誰知二十年後,竟是個能解救人們身體痛苦的醫生。讓他們活得更健康,就是對鄉里的回饋。
在剛剛到任的民國六十八年間,衛生所醫療設備不足,近年陸續補助,可以為民眾作一般的治療,除了重病、車禍、意外的事件如蛇咬、農藥中毒,嚴重骨折等,需將病人送林口長庚醫院、桃園省立醫院或榮民總醫院。
林醫師告訴我,衛生所門前懸著「群體醫療中心」的牌子,這是和省立醫院的醫師交流,開特別門診,今天是星期一,便有牙科醫師前來。
鄉民真的有福了,如此完善的醫療設施,生命有了多重保障。
巡迴醫療辛苦多
林醫師談到,一上午門診,四十位病人並不辛苦,因為自己是山地人,語能溝通,除了替鄉人醫療,也耐心聽他們訴苦。有些老年人總感有病痛,全身到處不舒服,經常一大趕了長長的山路,來到衛生所,把對身體的憂慮說給醫生聽。有人肯聽,有藥可吃,就舒坦多了。因此,醫生在許多人心目中是可以訴說的對象,是真正關心他們的朋友。
也因為林醫師的醫術高明,內外科兼治,治癒許多,越來越得到鄉鄰的信任,病好了,總不忘來向他道謝,也有送親自獵獲的山產,表示對醫生妙手回春的由衷謝意,表現出鄉下人樸質的本性。
林醫師提到巡迴醫療,這是山區行醫很重要的一個項目。
每個星期固定三天到附近山村作醫療服務,讓住在僻遠山區不方便來衛生所的人,得到持續性的照顧,外傷、蟲毒傷、上呼吸道感染最多,還有環境衛生指導,疾病預防預防注射等。
最初幾年,方圓三十公里的長途跋涉,他騎摩托車來去,總要八至十小時,母到一處,村民歡迎的熱情,他忘記了自己的辛勞。
最近幾年,政府全面建設鄉村,產業道路拓寬了,舖上平整的柏油,可開汽車,現在都是乘救護車到山村,有一位熟悉道路的駕駛,醫療服務有行的便利,不再是很苦的任務。
林醫師說,他記得有一次去後山巡迴醫療服務,開救護車,天降大雨,回程時道路塌方,無法通行,只得倒回車,夜宿花蓮村,第二天步行回衛生所,因路上多處塌方,行走不易,走了六個小時,真是漫漫長路。
那一晚,電話路不通,丈夫失去音訊,林醫師太焦急異常,不過,她又寬心地想,幸而他從小長在山地,定能對付任何天候、路況。
人們常說,一位成功的男人背後一定有位出色的女性,林太太就是林醫師是需要的時候適時得到的鼓勵、安慰與幫助。她不但是出色的小學教師,也是盡職的好母親管教三個兒女,使林醫師無後顧之憂。當然,對於丈夫下鄉行醫回饋鄉里的志趣,她是最支持的人。
颱風夜的驚險
林醫師說,他家住在距衛生所十多分鐘車程的山村,家中電話號碼鄉親們都知道,夜晚經常有急症求救,以外傷、高燒、毒蟲咬傷最多了,一遇對方告訴緊急情況,他便立刻出發,救護車二十四小時待命。
他記得民國七十五年一個颱風來襲的夏天晚上,七點多鐘電話鈴鄉了,接電話得知,住在鄰村的一位八十二歲老婆婆心臟不適,家人焦急的哭聲隱隱自電話中傳來,林醫師毫不猶豫答應出診。
室外風兩交加,狂風怒號,十分可怕,他的妻子知道他去救人性命,沒說一句阻止的話,只默默為他準備雨具、藥箱,送他出門時,再三叮嚀一路小心,目送他遠去,為他平祈禱。
這晚,他沒有叫救護車司開車同行,一方面風雨太大恐行車視線不明,一方面路途不遠可以步行到達。誰知風狂雨急,他走在一座橋上,被風吹得一個跟跲,差一點被刮向橋下,嚇出一身冷汗。
到了病人家中,全身已濕透,顧不得自己,立刻給老人檢查、打針。老人沉穩地入睡了,他才脫去濕衣,用乾布抹乾身子,想到方下幾乎命喪橋下浪濤滾滾的河中此刻才真正感到戰慄。
這晚,他住在病家,沒有勇瞂再走回程。
他這樣做完全正確,不能再冒險,一位優秀醫師的生命又是何等珍貴?
林醫師說,他除了看病,也是義務法醫,對死亡者作一般檢驗。
真佩服他輕鬆地應付繁重的工作。
就因為他默默奉獻,不辭辛勞,嘉惠山地同胞,在去年,他在偏遠地區服務十二年之後,獲得了立院衛生署頒發的第一屆醫療奉獻獎。
得獎,給他的精神的鼓樂舞。
為善,終有人知。
為善最樂
我問林醫師,常駐鄉間行醫十三年,樂此不疲,無形的收獲是什麼?
他笑著回答,最快樂的是醫好了病人的病,看見他們恢復健康,由衰弱到生氣蓬勃。
其次是一般內外科靠醫學常識判斷、觸摸、診斷正確,較嚴重的立刻轉介送大醫院,病人因而得救。
也高興沒有誤讀,沒有延誤,把病人治好了,當他們親自來表示感激,那沒病的笑臉,也帶給他最大的快樂。
有人說,別把自已的痛苦建築在別人的痛苦上。那麼,林勝利醫師是把自己的快樂建築在別人的快樂上。
近況更新:林勝利醫師於退休後因有輕微中風的狀況,皆居住於復興鄉休養。而太太仍然會至當地部落文化健康站的服務,因此林勝利醫師偶爾也回陪同太太一同前往。(109.8.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