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看「仙樂飄飄處處聞」電影,主角是一位修女,騎著摩托車帶把吉他,到處去探望、慰問需要幫助的貧苦無依老人和幼童。那一刻的感覺是修女們的心腸真好,犧牲自己、奉獻人群,當有一天機會來臨,我也要去做修女照顧可憐而又有病痛的同胞。
這想法當然只是剎那間的存留,與童年時立「我的志原」相彷,完全是陣風的火熱和偉大。但是長長的廿五年之後,電影中的部分情節卻在我的真實生活中乍現搶眼,不同的是,這位修女的交通工具是一輛裕隆轎車,她駕著它行駛在台東地區為偏遠的山地居民服務,每天往高山和沿海一帶部落與有嚴重傷患的病人聊天,替他們禱告,給他們一些急救藥品。有時候雙方興致高昂,大家一齊唱歌、跳舞,共度不知陰晴年日的歲月。

 

保羅紐曼的喜訊 — 1

八十一年三月廿五日,聖母「領報」喜日,對修女們來說,是和天父「結婚」大日子。天主教堂裡有許多慶祝的儀式和活動,年近六十歲的艾珂瑛修女,開著她的車,載著我在這個好日子裡去台東兜風,順便去鸞山一個病戶家中做拜訪。她以這個行動紀念這一年的「三、廿五」,並且要我也永生難忘。

鸞山在艾修女口中被形容為好像有一位公主在睡覺,山的朦朧與起伏,吸引艾修女每次經過山角下就忍不住叫喚:看啊,美麗的公主在睡覺。她的家鄉美國路易斯安那州,風景與台東相當類似,所以在台東生活十四年,她不感覺這裡陌生,相反的,仍然覺得是住在自己的家鄉,只是沒有親人。

「剛接到指示,要我到台灣,心裡好害怕,因為我不會說中國話,我也不認識台灣的人。到了這裡,慢慢習慣,看到有山、有海、有花、有樹,還有很多漂亮的人,我放心了。」

艾珂瑛的名定是她來台灣報到時,住在新竹的一位神父幫她取的,什麼意思她不知道,反正後來適應了人家叫她艾修女,就覺得「艾修女」是她的名定,每回去看病人,不管老的、小的一律叫嚷著:「艾修女」,她就很高興,相信是人家歡迎她才這樣叫她。

語言不溝通,使她拜訪病人會發生許多滑稽趣事,比方人家明要送東西給她吃,她以為人家是要她幫忙做事,人家給她椰子,她以為是要她幫忙割開,等誤會不停地因不瞭解而陸續產生,艾修女才想到在當地請一位翻譯對她是何等的重要。阿美族的黃太太就這樣坐上了艾修女的裕隆汽車。

「車子是五年前才有的,從前用兩條腿走路和騎腳踏車。有一次去山裡面看一位風濕病人,腳踏車前輪壓到一條蛇,蛇生氣了伸出長長的如頭,噢!嚇壞我,我騎得比平常快好多,好多。」

 

保羅紐曼的喜訊 — 2

台東聚集了七個山地部落,阿美、布農、排灣、卑南、魯凱、曹族、泰雅,艾修女要去這些部落看病人,騎車往往花費一天時間來回,而且山路並不如想像中好走又安全,所以她寫信到美國教會去申請,希望能給她買一輛車。

半年過去都沒接到任何消息,她盤算著是沒有希望了,只好再跟腳踏車相依為命,卻在二月十七號這天中午吃飯時間,她看到桌上有一封她的信件,來自美國打開信封,裡面裝著一張賀卡和一張美金五千元的支票。

『這天是我生日,妳知道寄支票和賀卡的人是誰嗎?保羅紐曼,電影明星呀!是我的教會幫我去募款的,然後在我生日這天寄給我讓我高興。我用這筆錢去訂車,另外不夠的,由教會貼補。』艾修女回憶那天的興奮結局是,她馬上寫了一封信給保羅紐曼,謝謝他的愛,也邀請他帶太太到台灣玩,順便看他捐的錢買來的車子。

「他沒有回覆我,可能是太忙,也可能在他的生活裡,捐五千塊不是大事,怎麼能接受邀請?」無論如何艾修女高興她有了車子,黃太太可以坐她車子上山下海去和台東居民談天說地了。

黃太太說:「艾修女的中國話說的不好,可她聲音很輕,容易和人家做朋友,我們原住民都喜歡艾修女。」

艾修女多半是去和病人討論病情,告訴他們要怎麼樣在自己家裡做醫療復健。像糖連病患、皮膚病患,艾修女再三提醒他們吃藥和擦藥時間,有時候去突擊檢查,看病人有沒有照她的話做。

在一般人的觀念裡,不能想像一個女人為什麼有這份愛心和耐心? 勇氣與毅力?艾修女說:「如同天父愛了我,我愛天父,同樣也愛了你們。」這是聖經中的話,艾修女奉如個人座右銘,敬謹遵行。

 

信仰帶來快樂

居家諏理是醫學界新潮名詞,通常護理人員是在醫院中照顧病患,艾修女所屬的天主教「仁愛會」強調居家護理概念,就是由修女親自到病人家中探病,為病人做醫療及急診工作,免得某些病人不知道自己正罹患重症或是有病拿了藥卻不知道該什麼時間去吃它。也有的病人住的離醫院很遠,怕坐車、怕花錢,拖延疾病致命,這些都是修女變被動為主動的最大理由。如果信折旦旦說這份工作很有趣味,不辛苦,那是真正的欺騙天父,但是艾修女說:「做一名修女,已經知道了是要去做一些什麼事情,而自己還要去做修女,就不可以叫苦,還要做的歡歡喜喜。」

信仰的力量鼓動著艾修女放棄原來她可以掌握的美好一切而來到人生地不熟的台灣台東;現在她已把台東當成她的家安排母親、哥哥、嫂嫂來台東看。他們發現她在這裡很快樂,很活潑,只有一句話送給艾修女:「妳高興就好。」

艾修女說: 「富有的人,只是錢、錢,快樂的人,心中有平和、喜樂,很容易分享別人的生活。」

她最喜歡台東的郵差和計程車司機,因為台東有許多路段她遍尋不著,問郵差和計程車司機,他們不但告訴她怎麼走,還熱心的帶領她去,指引她如何辨識路標,記特殊建築物。

「他們都好快樂,看到我臉上總是笑呵呵的,可是他們不是有錢人啊,對不對? 我喜歡他們。」

「仁愛會」的修女不是終身職,每年三月廿五號這一天,可以自動向修女小分申請「退休」,艾修神氣的說:「怎麼可以不做呢?我做得好快樂。」

她是家中的獨生女兒,高畢業對母親說想做修女,母親楞在那裡沒有答應,拒絕的理由是:十八歲的女兒不夠成熟。後來她去學護理,專攻麻醉科,拿到學位,要步入社會工作時又跟母親表明做修女的意願,員親這次點頭了,摸著她的臉頰說:「只要妳快樂就好。」一九五七年,艾珂瑛進入「仁愛修女會」迄今整整三十五個年頭,基督的愛催迫她在崗位上奉獻,是一個沒有懊悔的原因,另外就是: 她從工作中得到快樂,快樂是她活下去的信心和力量,當她探訪的中風病人由兩腳不能動到慢慢可以下床走,可以自己煮飯、養雞時,艾修女就情不自禁的快樂,快樂的高聲唱著: 「人人都應當知道。」

 

中國茶看性情

來台灣觀察了十幾年,艾修女覺得中國人喝老人茶的功夫非常有意思,泡茶、倒茶的動作是一步一點,不急不緩,茶味道也是先苦後甜,回 味無窮。在說話方面,她學會了兩句台東人常跟她說的:傷腦筋和馬馬虎虎。每當有病人不聽話或者叫喊疼痛,她就把這兩句口頭禪搬出來用,笑得病人忘了自己是「基本禍首」,還取笑艾修女在說天父不喜歡的話。

「在我們的習慣裡,比較常使用『That’s the Life』(這就是人生)。但是中國人聽不,我只好說傷腦筋呀!」

若是不去探訪病人,艾修女就在「聖母會醫院」擔任手術檯前的麻醉醫師。看著許多的病患因為車禍或某種意外喪失知覺與四肢,心裡的傷痛在所難免,更加激發她一定要為病人,尤其是窮苦人服務的決心。

有些病人癱在床上,不能行動沒有自制能力,艾修女拿出渾身力氣替他們翻身,反反覆覆說「天主,我依靠 ,我讚美 ,我信 ; 是我的天主」禱告詞。時間一久,有的病人明顯看出起色,竟然有半身不遂的病人,可以自己自己衣服。一位躺在床上二十一年不知人間事的太太,現在會唱歌寫字,用簡單的英語和艾修女交談。還有雙手本來麻痺的人,也開始練習花樣單純的編織。

「這樣子相處在一起,我們彼此都高興、都歡喜,都會歌頌主的恩。」

住在部落裡的原任民,並不是完全接受天父,他們有他們的敬拜神明與宗教,艾修女教導他們用自己的儀式去向真神祈禱或膜拜。

「心中有神的領導和指引,希望和信心會堅強。」艾修女說: 修女和平常人一樣,也會有情緒低落,脾氣暴躁時刻,這時候她們治療的方法是大聲的呼喚主,讓天父快快的帶領他們走入平靜,做馴服的門徒。

「我生氣的時候,開很快的車子,八十、一百,別人跟我打招呼,我都沒看見。不過那不是常有的事,我向來都是開六十。」

 

以郊遊的心情探病

鸞山靜臥在遙遠的天際,已經是中午十二點廿分,我們的肚子都餓了,艾修女由座車行李箱中取出紅蘿蔔、白雞蛋、餅乾、水果當臨時午餐。我問她:「妳平常就吃這些過日子嗎?」她說:「因為台東的病人都住在很偏遠的山區和海邊,吃飯時間她趕不回醫院裡,只好吃這些填飽肚子。睏了就掩車停在路邊睡十五分鐘。」

「好苦呀!」我說,她馬上搖頭:「妳想像是郊遊,有這麼好的山和風景,樹葉會晃動、有風、有草、有綠色。Oh!Goodness!」

是不是每個人都能擁有這份悠閒與喜稅的心情?

鸞山不肯回 答我,它並不因有一位快樂的修女天天駕車經過還發出驚艷讚嘆而停止睡覺!

我坐在艾修女的車上,唯一感受到不用言語可以答覆的是: 台東山地朋友都喜歡她,像我童年喜歡「仙樂飄飄處處聞」裡面的那位修女一模一樣。

 

備註:已返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