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珊 專訪
一九六O年,三十九歲的李文馨,以馬公要塞澎防部中校軍醫退伍。當時,他曾考慮是否到台灣另謀發展;壯盛之年,精神和體能飽滿,十多年的軍醫經歷,也累積了一些基礎,此時,舉家遷徙台灣,在一鄉鎮落腳,開一家診所,業務狀況和生活的條件,在差也比在澎湖好。但是,李文馨終究沒有成行,這一停留,他在澎湖各群島已前後行醫了將近四十年。
李文馨醫師,中國安徽蒙城縣人,一九二二年生,二十八歲隨軍來台灣之前,曾在北京的軍醫訓練班及二十九軍宋哲元部隊的教育研究所從事學習。一九四五年十月,在高雄鳳山擔任衛生連連長,一九五O年即到馬公。
退伍之後,參加醫事人員執業資格特種考試乙等考試及格,李文馨醫師前往當時距離馬公約兩小時船程的虎井嶼開辦私人診所。一九七一年,李文馨離開虎井嶼,賺任公職的白沙鄉衛生所,擔任檢驗員,一九七四年又請調距離馬公更為偏遠的望安島,任職望安鄉衛生所主任四年八個月,直到一九七九年七月,轉回馬公衛生所主任。李文馨任馬公衛生所主任十年退休後,受聘為天主教靈醫會內科專科的惠民醫院迄今。
半生歲月在澎湖各離島行醫的李文馨醫師,為醫療資源缺乏的澎湖離島提供一己之力,主要基於悲憫漁民困苦、衛生保健習慣不良及病痛無從求醫,而李醫師的馬公籍太太胡玉鸞女士勤儉持家,在精神上給予的支持,也是一大原因。
一九五五年,胡玉鸞的父親在澎湖防衛司令部擔任修理班班長,三十四歲的李文馨也在司令部為中校軍醫。
胡玉鸞說:「那時候我已經二十四歲了,在我們馬公,二十四歲還沒嫁人,算是老小姐。」談起三十七年前的姻緣史,胡玉鸞仍記憶猶新,這姻緣,或許有悲有喜,但她無怨無悔,還清晰記得幾位「紅娘」,「有一位朋友張小姐,在伊東醫師開的診所擔任助理護士,有一天,我到馬公學裁縫,在龍宮戲院旁和張小姐遇見,她向我提起李文馨醫官。後來,李醫官的龔副司令也來當介紹人,代表李醫師向我父親說媒,就這樣,我這老小姐,以三百斤大餅就嫁了。」
胡玉鸞回憶一九六O年到一九七一年這十一年間,李文心在虎井嶼行醫的生涯,「那時候,三女一男的四個孩子陸續出生了,我在馬公帶孩子,李醫師自己到虎井嶼,虎井嶼沒水沒電,他一個人在那裡,也實在辛苦。漁民靠海為生,經濟能力普遍不好,看病大都是簽帳的,等到有錢才給,有時拎兩條魚來,我們也收了,在偏遠離島行醫,賺不了錢,更不能有致富的念頭。」
李文馨的么女李筱霞說:「爸爸有時一個禮拜回來一次,有時是媽媽到虎井嶼照顧他,這時,家理就靠大姊掌理,只有等到寒暑假,我們全家才能在虎井嶼團圓。」
除了一般病症,離島居民又以罹患肝炎、肺結核和皮膚病最嚴重,「這些疾病的成因,主要是衛生習慣不良、過度操勞和飲食不均衡所致,通常又沒有即刻的生命危險,許多離島居民因為交通不便、求醫困難而延誤了治療,甚至相互感染,患者人數居高不下,」李文馨表示,「因為宗教信仰虔誠,有些傳統的醫療方式,在澎湖離島還是被普遍採用;已香頭燒身體、吃香灰、吃各種草藥偏方是最常見的。」
李文馨醫師在虎井嶼將近十一年,和居民相處融洽,結交了許多情同弟兄的朋友。虎井嶼的礄巖密布,岸上有玄武岩的柱狀節理,地形景觀非常特殊,但物產並不豐富,菜疏和水果大都仰賴外地輸入,漁產資源雖然豐富,而強勁的東北季風,長達半年之久,漁船出海捕魚,仍需看望天候。
「離開虎井時候,有些人欠了醫藥費,不能償還,這也算了。」和李文馨同甘共苦近四十年的胡玉鸞女士說:「討海人很辛苦,要是能付出醫藥費,也不會存心欠賬,要是我們連這個都計較,也不必到偏遠的離島行醫。」
離島醫師,幾乎都要扮演全能醫師的角色,對於居於老少一家的病症,要負起家庭醫師的責任,感冒之類的輕微病症,當然可以即時提供醫療,但疑難雜症,限於醫療設備和經驗,仍須勸告患者,轉介至馬公或台北做進一步的檢驗診斷。而離島醫師除了其他人力和設備的支援缺乏,對自身的醫療新知的進修管道不暢通,也感到苦惱,更先進的醫學報告、新發現的藥品,往往不能及時傳達到偏遠離島,其至有些藥品的存放早已過了時效,仍被使用。
一九七一年,李文馨改往白沙鄉衛生所,除了白沙本島,還要顧及員貝、吉貝、島嶼和大倉四個離島。
當時,還沒有巡迴醫療政策,而李文馨每月固定到這四個離島村免費實施巡迴醫療一次,雖然無濟於重病急症,但對於離島村民的諸多慢性病,仍提供了不少幫助,所以廣受民眾歡迎。
李文馨的么女李筱霞,擔任護理工作多年,目前任職澎湖縣環保局,以她參與巡迴醫療的經驗,她說:「挨家挨戶到各村民家裡講解預防接種、家庭計畫或其他衛生保健,效果當然是有的,而且比起集合村民來聽講,收效更大,但是,這都比不上村民有了實際病痛或家庭困難,主動來巡迴醫療團求診,醫生和患者一對一解說和開導。」
李文馨醫師常年在澎湖各離島行醫治病,往往不能享受正常的天倫之樂,家庭的維繫,除了仰仗妻子全力扶持,子女們的自愛自重也是讓他無後顧之憂的因素。李筱霞和大姊李晚霞贊美她們的母親是最標準的賢妻良母,李筱霞說:「媽媽要照顧我們幾個孩子,還要抽空去探望爸爸,她訓練我們做好家事,尤其是大姊,不但是個好姊姊,現在也是一個賢妻良母型的人。」也許受父親影響,大姊李晚霞也在海軍八一一醫院從事護理工作。「只有寒暑假期間,才是我們一家團圓的時候,我們浩浩盪盪在母親的率領下,到父親工作的離島住下來,這也算是苦中作樂吧!」
一九七四年,李文馨自願請調望安島。
當時,望安是個無醫鄉,衛生所主任一職已懸缺多年,望安鄉包含六個離島村,而且港口的設施普遍不佳,遇潮汐變化時候,還得轉乘舢舨或涉水登岸。當年,鄭成功在七美島登陸,遠望這座島嶼外環的浪濤凶急,特以「望安」為這島嶼許名,以其平安轉進,可見登岸之不易。
李文馨在望安各島嶼從事醫療,有四年四個月之久,在擔任衛生所主任期間,他完成了在每一離島設置一衛生室的工作,安置一位助產士已應村民需要。在此之前,各離島雖有傳統產婆為產婦助生,但產婆年齡逐漸老化,部分助產觀念也不盡符合醫學,遇到早產、難產等狀況,常生危險。
受過現代醫護訓練的助產士進駐離島,卻也遭遇兩個困擾。一是望安距離馬公,在當時約需兩個小時航程,離島的日常所需十分缺乏,年輕的助產士往往難耐寂寞或繁重的工作壓力,不願久留。再者是駐村的助產士為了替產婦接生,有時趕回衛生所補充藥品,卻因為曾進了產房,而被漁民拒載,需要一再解釋求情,甚至鳴放鞭炮、焚燒紙錢去穢,才能登船,這都讓年輕的助產士感到懊喪焦急,心生「不如歸去」。李文馨在三勸慰挽留,但離島的生活環境並非一朝一夕可以改善,漁村的傳統風俗更非半年一載可以轉變,為離島的醫療奉獻的心意,若受到強力阻撓,也很難要求新進的醫護人員不另謀他途。
在望安各離島來來去去,從事醫療,李文馨除了對抗疾病,還得抗拒天災。澎湖各離島中,唯有望安島擁有一座「高山」,這座「天台山」的海拔,據當地年輕人戲稱有五千七百多,單位是公分。但這座相傳遺有呂洞濱足跡的天台山,對強勁海風並無阻擋之功,平日的七級風,視之凡常,即使十級強風,含帶沙鹽,吹的人呼吸困難,也得忍耐。在這惡劣天候,有時仍需遠走其他附屬離島的衛生室巡迴看診,李文馨醫師便曾落水,差一點「蒙海龍王召見」!
不論繁華都市、偏遠農村或人口較少的漁村離島,都需要醫治身心的醫師懸壺濟世,他們的功能價值應該是相同的,但離島醫師願意拋棄豐富的物質享受、較多的進修機會,甚至斷絕活絡的人際關係,進而「醫而優則仕」以求發展,他們享受犧牲、犧牲享受的悲天憫人情懷,卻更值得敬重的。
台灣各離島的教育水平,多年來未見顯著提昇,是離島主要居民的漁家在現實勞力需求的情況下,未能放手讓子弟更進一步求學,其中,當然也牽涉到離島的學校教育品質問題,但這一教育水準的缺少進展,也使得離島本籍的子弟無法繼續深造,習得醫術,回饋家鄉父老,這的確需要離島父老先在觀念上提昇,眼光上放遠,才能成其可能。至於有幸接受「山地離島醫護人員培植計畫」進入醫學院習得技藝的山地和離島子弟,其實更應該回看父老的病痛,毅然履行承諾,回鄉行醫,即使不能長駐├偏鄉離島,至少也得以「接力」方式為偏遠地區的醫療品質提出奉獻。
李文馨在一九八九年自望安鄉衛生所退休後,仍受聘為馬公天主教靈醫會惠民醫院內科醫師。曾獲第一屆醫療奉獻獎的惠民醫院院長何義士,義大利籍,在台灣已近四十年,說得一口流利國語,他對李文馨醫師將半生的精壯歲月投注在澎湖各離島的醫療工作,表示了崇敬。
李文馨醫師在澎湖離島行醫,或許有時勢所趨,有因緣巧合所致,但他全心為離島醫療奉獻一己之力的作為,卻是不容置疑的。自望安鄉衛生所退休後,李文馨曾返回安徽蒙城縣的老家探親,而澎湖的海風和鹹雨仍然召喚他回來這個第二故鄉,終究,他在澎湖的歲月,有甘有苦,有悲有喜,再沒有任何一處地方讓他如此熟悉,這裡的居民,一如姊妹兄弟,如自己的晚輩兒女,他能減輕他們的一分病痛,也是減輕自己的一分掛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