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淑敏 專訪
老師與護士
提起「李護士」，台中市東區旱溪一帶可能沒有人不知道的，大家都曉得在樂成宮的一間廂房內，李護士和台中市東區衛生所旱溪分診所就在裡面。那裡，彷彿就是大夥的聚會所，尤其是阿公，阿婆們最喜歡到那兒聊聊天、抬抬摃，並可順道請李護士量個血壓，聽聽她的意見。有時候與兒孫鬧彆扭時，還能向她訴訴苦呢。
李護士原想當一名教師
回憶起這段往事，李秀珠百感交集的說：「人生際遇真是很難預料，當年要不是雙掛號『陰錯陽差』的未及時寄到，耽擱了我報考高雄師範學校，說不定現在我已經為人師表了呢！」
民國三十六年生於雲林縣元長鄉合和村三房路的李秀珠，父親是一家私人醫院的藥局生，在家排行老大的她，由於下有三弟一妹，自幼就知道讀書要靠自己，不應帶給父母太大的負擔，所以很早就有了當老師的打算。李秀珠初中畢業那年，原本拜託一位虎尾女中的學長代託高雄的友人報考師專的，沒想到學長的這位朋友卻沒收到她的報名表，等到他出遊回來後，師專的報名時間已過了，為此，李秀珠說：「那一陣子我天天哭，但是也沒辦法，其餘的時間則忙著田裡的農事！」
「由於父親年少時家境清寒，祖父遂將他送去衛生所擔任藥局生，後來父親也就跟著衛生所主任學習包藥，而主任夫人恰巧又是助產士。那年我初中畢業，因報考師專不順利，父親看我在家待著也不是辦法，於是就在衛生所主任及夫人的鼓勵下，我報考了護校。父親害怕託人報名不保險，親自陪著我一塊去。」
就在這種欲進師專當老師不成，卻「陰錯陽差」的入了護校成了護士的情況下，李秀珠開啟了她生命中的另一扇門。她說：「這都是命中注定的啊！」
下鄉去，否則別叫我祖父
剛進護校唸書的她，「一開始覺得很痛苦，但是每學期成績都拿第一，後來也就慢慢地能夠適應。」
李秀珠從護校畢業時，正好碰上省政府鼓勵助產士下鄉，「我爸爸的老闆─衛生所主任，一方面認為，我剛從學校畢業正好學有專精，另一方面，剛好我的家鄉客厝村省府預備要設立『助產站』，於是就在他的鼓勵我運用所學，服務鄉梓的情形下，我於民國五十五年回到雲林鄉元長縣客厝村擔任助產士的工作。」
以護校第一名成績畢業的她，當時本可名列學校推薦至榮總的十個名額之內，甚至可保送到台北護專就讀，究竟為何未把握住這樣好的機會呢，李秀珠表示，「我們那裡教育並不普及，當地女孩子曾經唸過高中的，就只有我一個。再加上家庭環境並不好，父親也無法供我繼續唸書。記得學校剛畢業時，爺爺曾就我就究竟繼續升學，或者下鄉服務鄉梓表示過意見，我記得他是這樣說的：『我希望妳下鄉服務去，否則就不必叫我阿公了！』，我當時也沒什麼概念，就這樣回到客厝村服務。」
別看她年輕，接生的技術還真不差
不到廿歲的小姑娘，剛到鄉下替人接生的情形是怎麼樣的呢？李秀珠說：「客厝村距離雲林縣元長鄉衛生所還蠻遠的，助產站的轄區則包括五個村。我剛到時，先在衛生所待命，本來衛生所打算派一位較資深的助產士『駐站服務』，後來因這位助產士蠻器重我的，推薦我前往，我才得以有此機會。」
「記得剛到客厝村，村裡的人認為我年紀太輕，對我沒什麼信心，我知道改變他們的觀念十分不容易，只好從里民大會或參加農民四健會著手，透過演講的方式推廣觀念，說服他們，終於一展身手的機會來了。」
李秀珠回憶當時的情形說：「那一回是有位歐巴桑要生產，她先前已生過一對雙胞胎。當我跟隨她弟弟回到她家時，她一見到我，就先數落她弟弟，我記得她說：『你怎麼帶一位小女孩回來替我接生。』，可見當時鄉下人的觀念是多麼保守。」因為當時大部分替產婦接生的，都是接生婆，不是助產士，接生婆的年齡都要比我們這群剛從護校畢業出來的小女生年齡大的多。」
「不過那次替這位歐巴桑接生的情形非常順利，她逢人便說，『別看她是小女孩，替人接生的手腳卻非常好啊！』，再加上爾後凡是我接生的都母子平安，而未受過訓練，無執照的接生婆所接生的卻常出意外，如此一來，很自然的村民都主動找我接生了。」
產婦生孩子可不挑時間的，往往半夜三更，甚至刮風下雨的颱風天也照樣會有小生命呱呱墜地，李秀珠回憶當時情景，「有時恰逢颱風夜產家來助產站拜託，央求我們前往接生，當時交通也不太方便，往往提了「接生箱」就跟著產家以走路或騎腳踏車的方式摸黑趕去」「那段日子，父親怕我獨自一人隨同產家前往，在路上可能發生危險，只要是晚間出診，一定陪著我去！」天下父母心，如此可見一斑。
去別人不去的地方
五十五年至五十九年在客厝村助產站服務四年後，李秀珠於五十九年四月調往台中東區衛生所，這間東區衛生所原先在旱溪地區有一分診所，每逢週一、三、五，就有護士駐所服務，後來因分派前往的人員以地處偏僻，交通不便為由，三天兩頭不去，後來也就停辦了；但該地較貧窮，的確仍有設置衛生醫療機構的必要，並在市議員紛紛要求下，旱溪分診所再度恢復辦理，但是接掌的人選卻傷透了腦筋，找誰來接這「乏人問津」的工作呢？
「當時衛生所主任林源雄認為我最年輕，足以勝任這件工作，五十九年十月我首度來到旱溪樂成宮將分診所重新『開張營業』。最初，仍維持每週一、三、五下午由林源雄主任替民眾門診的慣例，後來因人數漸多，乾脆就改成每天下午門診，我也開始替產婦接生，直到去年〈八十年〉十月調離為止，我在旱溪分診所整整待了廿一年！」
詢及旱溪地區鄉親父老，沒人不知道「李老師」的〈因李秀珠經常帶領護校學生到分診所實習，他們都稱她李老師〉。同樣是「白衣天使」的護士，為何五十九年時，該所會因「乏人問津」關閉，卻自李秀珠來後，鄉民竟樂於「光顧」呢？李秀珠說：「最重要是要有親和力，能夠和民眾打成一片，把他們看成『朋友』，而不是病患。」
冰淇淋與果凍
工作無高低之別，最要緊在於從事之人是否用心發揮其影響力，有時「精神上的回饋」，可比「物質上的滿足」有意義多了。
今年台中市社會局為慶祝猴年，在青年節前夕，舉辦「孫悟空西遊記」幼兒親子活動，透過托兒所幼兒體能表演的方式，邀請市民參與「走過經國大道」活動。終點站則安排在西區向上國中，以便順道參加慈濟公德會所主辦的園遊會義賣，就在向上國中的義賣會場內，李秀珠遇見了好幾位她曾經「接生」過的產婦。當時李秀珠是在東區衛生所主辦托兒所業務，因而參加了這項親子活動，沒想到卻會在園遊會上遇上「故舊」。不料，這幾位曾被李秀珠接生過的女士「二話不說」，立即買了冰淇淋和果凍送給衛生所的工作同仁們，據當時亦在場的護士馬鳳儀表示，「當天太陽好大，大夥沾了李姊的光；我記得當時有位女士表示，她永遠記得「李老師」免費替她剛出生的小寶寶洗身體的那段日子。但李姊似乎不以為意，她幫助過的人太多了！」
享有權勢使人不足為奇，若是能不在其位還令人懷念，那才真稱的上「難能可貴」，這幾位昔日產婦發自內心對李秀珠的感激之情，可說是無上「精神的回饋」。
弟妹的榜樣
身為家中長女的李秀珠，早年為減輕家中經濟負擔，選擇白衣天使為終生事業，不但疏解了困境，也以身作則，成為弟妹效法的對象，目前三弟一妹個個事業有成；此外三位「壯丁」也聰明懂事，學品俱佳，另外她又輔助先生創業，目前已成立一針織公司；可謂家庭生活美滿，和樂融融。
李秀珠的大弟，高雄工專畢業後，進入北港糖廠服務，現於糖廠內負責電腦操作事宜；大妹從事服裝設計工作；二弟是土木工程、結構工程雙料工程師，留美取得博士學未返國後，在新竹中華工學院以副教授兼任總務長；小弟本休息水產養殖，後考取功費留學，現在美攻讀遺傳醫學，兄弟姊妹五人，個個有成。
「我們農家子弟，均默默唸書，也談不上資質是否較佳，只求兢兢業業本本分分，或許毅力較強些吧！」李秀珠如是說。
至於李秀珠的三位「壯丁」，最大的已唸高雄醫學院醫學系三年級，最小的也已國二，老二就讀台中二中高中一年級，「都蠻聽話的」「老大對基礎醫學很有興趣，將來可能朝學術研究方面發展」，對於三個兒子的懂事聽話，李秀珠感到十分欣慰。
曾在國中任教兩個月，但因家庭及個性因素轉至針織公司服務，李秀珠的先生吳先生認為，妻子雖因工作繁忙，但仍然將家庭料理的有條不紊，更在她的協助下成立了「今旭」針織公司，對於這位賢內助，「只有無限的感謝。」 ，人眼中的「李老師」
住在旱溪樂成宮對面，年約六十餘歲的趙阿金表示，她認識李老師大概已十五年了，幾乎天天都能在分診所看到她，她又說：不管是量血壓也好，抬抬摃也罷，每天都到此「出出入入」，有時半夜三更「也打電話找她，鄉親們都少不了她，她又說：「去年她調回東區衛生所本所，大家都很不『甘心』，可是她勸我們，總是要讓年輕的護士有表現，磨練的機會啊，我們才不再堅持要留她下來，不過她還是經常回來看我們。」
六個孫子都由李秀珠接生的雜貨店老闆娘謝簡閃指出，「李老師」把分診所當作是自己的家，將這裡照顧的非常好，大家除了來此做衛生保健，更喜歡和她話話家常，只要有問題，找她準沒錯。頗具男子氣概的謝簡閃直嚷著說：「李老師被調走，我們「真不甘心」啊。」
外表看不出已當祖父的洪永福先生表示。「印象裡，分診所在樂成宮裡的一間廂房內，後來有醫師替人看病，我的小孩『流鼻血』也是送到那裡去治療，女兒和媳婦生產都是李老師接生的，一晃眼，居然已廿年了！」
排紛解難，既是李老師又是「張老師」
在地方上待久了，鄉親們不僅生病時找「李老師」，有時候碰到難題，遇上困難，也照常請教她，李秀珠也總是竭盡所能，盡力替鄉親們解決。
就有好幾回，孕婦突然跑來告訴她說：「先生有外遇了！」。這種情形，在現今社會中可說是屢見不鮮，往往因家庭環境的好轉，且在妻子有孕的情況下，先生就禁不住「七年之癢」向外發展。
「有一次，這位『外遇』的男方當事人，外表看起來很凶，但我還是替這位可憐的孕婦，把和她先生『外遇』的小姐約出來，雙方當面溝通，結果這件事終以喜劇收場，且這位外表看起來很凶的先生也回心轉意，與妻子重修舊好。事後我以玩笑的口吻告訴這位先生，『當時我還真怕你打我呢！』，結果他卻回答我，『感激妳都來不及，我怎麼敢打妳呢。』
李秀珠就是這樣一位急公好義，好打抱不平的人，但也正因為她太具有「正義感」，因而得罪了不少人。
事在人為
「事在人為」，這句老生常談的話，或許在一般人看來，可是「老得可掉牙了！」但從李秀珠的例證中卻印證了它的真諦。
從她自護校畢業分發至元長鄉客厝村的助產站開始，在民智未開的鄉下，她就以實際的行動、能力爭取鄉民的支持，不僅成功的宣導衛生保健觀念，更進而連續三年榮獲全省助產站接生成績第一名，之後轉調台中市東區衛生所接掌旱溪分診所的工作，也始終秉持著「全力以付」的觀念。
出到鄉下宣導助產士接生觀念，鄉民不接受沒關係，她以能力來贏得信心，並以誠心換取肯定；旱溪地區的鄉親抱著觀望的態度不要緊，她走入群眾、拉近彼此的距離，終以誠摯的心令他們感動。李秀珠就是這樣一步一腳印，默默地使不可能成為可能。
幾乎人人都知道服務人群該抱著何種態度，但真正能向李秀珠一般，「有親和力，與民眾打成一片」的又有幾人?
誠如某些鄉親所說的: 「有些年輕的護士小姐，成天扳著一張臉，就算有病，也不敢去看了!究竟是富裕的社會，使得年輕的一代，再也不像老一輩那麼「知福惜福、相互尊重」?還是整個社會的價值觀念轉變了呢?希望李秀珠的例子能給時下急功近利的年人些許啟示。
畢竟，一分耕耘才會有一分收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