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小兒骨科到醫療改革 一生走一條人跡罕至的路
記者翁唯真╱專訪 記者張文玠╱攝影 圖╱林啟禎提供 訪查員╱黃子宜
「我選擇人徑稀少的路，世界因此有所不同。」以美國詩人羅伯特•佛洛斯特詩句「未擇之路」說明林啓禎的選擇，可能再貼切不過。37年前，他在台大醫院完成骨科訓練，回到台南成大醫院，把剛啟蒙發展的小兒骨科當作終身志業，為南台灣孩子爭取每一個行走自立的機會，成為所有偏鄉與疑難雜症的最大後援。
從在腳背上打點滴也要上刀的年輕醫師，到成為小兒骨科權威、曾任掌管醫院評鑑的醫策會董事長七年，如今擔任秀傳醫療體系總顧問、成大名譽教授的林啓禎，與台灣小兒骨科夥伴共同促成嬰幼兒發展性髖關節脫臼檢查納入健康手冊，也讓人工電子耳獲得健保給付。他說，奉獻源自對生命與國家栽培的感恩，有機會在體制內外奉獻，「我覺得是一種Privilege，是一種榮幸。」
家族期盼加上親身經歷，讓他決定走上骨科之路
林啓禎生於教育世家，但祖父很希望家裡能出一位醫師。他就讀嘉義高中時成績雖好，卻不想當醫師。那時他擔任校刊總編輯，一手包辦論說文、散文、小說，讓他起了投身文學的念頭；高二時，獲諾貝爾物理獎的楊振寧、李政道來台訪問，他想「有為者亦若是」，也曾想往物理發展。
但因為成績不錯，家人、師長都期待他學醫。真正讓他下定決心的是，弟弟發生急性肝炎，讓他認知到生病對於一個家庭的影響，能當醫師協助患者是很有意義的事。而媽媽為了照顧弟弟，學騎摩托車，結果摔車骨折，前後開刀2次，也讓他立志要走骨科。
大一時期，林啓禎打籃球又參加手球隊，有次左踝受傷，接受錯誤醫療，導致腳踝嚴重腫成兩倍大，他持拐杖行走3個月，讓他深刻體悟正確醫療與知識的重要性。
從偏鄉服務到兒童骨科，他選擇最弱勢的孩子
作家陳之藩在「哲學家皇帝」裡提到希臘哲人訓練帝王，「從生硬的現實上挫斷足脛再站起來，在高傲的眉毛下滴下汗珠以賺取自己的衣食。」林啓禎說，當一個人的骨頭斷了、韌帶裂了，要重新站起來極其艱難，什麼樣的人能協助他們再站起來？他想，答案就是骨科醫師。
從大學時期開始，林啓禎就參加偏鄉服務隊，擔任「醫師爸爸」。他曾遇到一位先天性心臟病的兒童，在偏鄉卻沒有獲得良好醫療，因此決定在醫學中心鑽研醫術，成為偏鄉的後援。
走入骨科後，更發現兒童骨科是「弱勢中的弱勢」。健保尚未開辦的年代，小兒骨科疾病多需自費，病情常涉及腦性麻痺、先天畸形等複雜領域，「小朋友無法為自己發聲，走這條路的醫師少之又少，他們是最需要幫忙的群體。」
7歲男童面臨截肢，他連開多次刀保住孩子的腿
在林啓禎的臨床生涯中，有一起病例深印在他的腦海。1989年，一名7歲小男孩因嚴重車禍導致小腿骨碎裂且複雜性骨折，由於前一位醫師處置時清創不足，直接打入骨釘，導致細菌感染演變成嚴重慢性骨髓炎，醫師建議截肢。
轉診至林啓禎手中時，他實在不忍心，想到7歲的孩子如果截肢，在當時的社會環境下，一生幾乎就毀了。他不放棄，翻閱國內外文獻與常規，硬是幫這名男童接連開了6、7次手術，最終成功將腿保住，讓孩子順利站起來、走入社會。
多年後，一名男子帶著7歲的兒子來到門診，孩子本身毫無病痛，讓林啓禎相當疑惑。男子告知：「我是當年被救回來的7歲小孩，今天帶兒子來，是要讓他知道，當年是誰救了他父親的一生。」這份跨越數十年的生命交集，成為林啓禎行醫生涯中最豐厚的成就感。
團隊超過50人輪番上陣，19.5小時完成高難度手術
2009年，林啓禎為一名骨癌病童安排高難度手術，特別邀請台北榮總、高雄榮總專家共同會診。手術當天莫拉克颱風來襲，兩位專家包車冒著風雨趕到成大。這場手術動員婦產科、腸胃科、泌尿科、整形外科等團隊，超過50人輪番上陣，歷時19.5小時，原本預估需輸血5000至10000cc，最終僅用了1500cc。林啓禎形容，這是一場「世界水準的手術」，「是一個團隊每個人合作的成功」
1990年代，台灣小兒骨科的國際交流極其匱乏。在恩師郭耿南教授推薦下，林啓禎前往北美參加小兒骨科醫學會。在那場國際盛會中，尚年輕的林啓禎見證了震撼的一幕，台上報告論文的都是名字寫在教科書上的權威，那些老教授即使滿頭白髮，依然懷抱無比熱忱，在學術殿堂激辯。「能把一門專業做到終身不悔，這太棒了！」林禎當時深受感動。
1993年，林啓禎正式成為北美小兒骨科醫學會極少數在非美國訓練背景下取得資格的會員。他將國際最前沿的知識與理念帶回南部，在成大醫院築起兒童骨科的堡壘。
從髖關節篩檢到人工電子耳，他推動制度改變
在兒童骨科歷史上，嬰幼兒發展性髖關節脫臼（DDH）曾是許多家庭的噩夢，2004至2005年間，亞太小兒骨科醫學會研究顯示，台灣因未早期發現而需要進行重大手術的DDH比率，高達35%至40%，遠高於新加坡、日本的5%。參考1970年代，台灣的髖關節脫臼發生率僅有十萬分之三點五。
探究原因，農業時代，母親多以背巾把嬰兒背在身後，孩子的大腿呈「M字型」，雙腿自然外展張開，若有先天性髖關節脫臼，有類似復位矯正的效果。後來進入工商社會，大家習慣把嬰兒包緊緊，一旦因為胎位不正、羊水過少等狀況造成髖關節脫臼，反而使得脫臼更嚴重。
這項發現，如今已轉化為推廣正確包裹嬰兒的姿勢。為了早期發現與治療，衛福部於2012年將兒童髖關節篩檢納入兒童健康手冊。在此之後，因髖關節脫臼需手術的幼童愈來愈少，也不太需要開矯正手術，林啓禎自嘲小兒骨科普遍重視病人的教育與宣導，以減少回診次數或病情惡化，很像「自斷手臂」，業績雖少但大家甘之如飴。
從健保給付到醫院評鑑，持續推動醫療制度改革
林啓禎也是健保署特殊材料共擬會與專家諮詢會議召集人，每個月都要遠從台南北上開會，始終充滿熱情。將叩關八年的人工電子耳納入健保，即是經過他的努力。
曾任成大學務長的林啓禎指出，在大學資源教室裡，最常見的身心障礙就是聽障，要照顧一位聽障學生，需要投入三倍的人力與資源。「幫孩子換人工電子耳，看似健保花了很多錢，但對整個社會與家庭來說，卻節省了巨大的長遠成本。」且從最初的單耳補助，演進至今雙耳均可獲得補助，造福了全台無數聽障兒童。
2017年至2024年，林啓禎擔任醫策會董事長7年。面對醫界對醫院評鑑「繁文縟節」的抱怨，他提出明確定位：「醫院評鑑是法定程序，醫病安全才是核心價值，提升醫界是終極目標。」在他主導下，醫策會全面推動評鑑「簡化、優化、日常化」，同時全力拓展疾病照護品質認證，認證項目從他上任時的3個增至15個，全面落實品質控管。
退休仍搭船赴離島看診，持續為醫療傳承盡心力
現在林啓禎已自成大退休，但他也曾參與台南市醫師公會的夥伴們隔周搭船至澎湖的離島七美、將軍嶼為居民看診。搭船雖然浪漫，但也曾在颱風時趕著回航，行經黑水溝時，船上三個螺旋槳壞了一個，全船人員提心吊膽，所幸在大家全心祈禱下，安全返航。
即使退休，只要學生需要，林啓禎義不容辭；身兼十多個專家委員會職務，透過政策引導與傳承，繼續守護台灣醫療。林啓禎當年選擇的那條「人跡罕至的路」，不僅點亮自己的生命，更造福台灣無數兒童與醫療品質，他一直相信並力行著，「不立志做大官、不立志做大事、只立志做好每件小事，而且每件小事都是有意義的。」
小檔案
年 齡：69歲
學 歷：成大醫學工程博士、台大醫學系學士
現 職：秀傳醫療體系總顧問、成大名譽教授
經 歷：
中華民國骨科醫學會理事長
中華民國小兒骨科醫學會榮譽理事長
亞太小兒骨科醫學會理事長、秘書長
成功大學學務長
成功大學退休名譽教授、特聘教授、教授
財團法人醫院評鑑暨醫療品質策進會第7、8屆董事長
臺灣醫學院評鑑委員會（TMAC）第7至9屆委員
衛福部健保署特殊材料共擬會與專家諮詢會議召集人
世界小兒骨科醫學聯盟（IFPOS）台灣代表
世界骨創傷學會（SICOT）台灣代表
獎項
2019年 台灣醫療典範獎
2019年 台南市醫師公會終身成就獎
2018年 台南市醫師公會醫療貢獻獎
2013年 吳修齊紀念雙親文教公益基金會醫學醫療貢獻獎
1999、2008、2010 成大教學傑出特優
2008年 國立成功大學教學卓越教師學會會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