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身障牙科到監獄醫療 始終走向被遺忘的角落
記者陳雨鑫╱專訪 記者曾學仁╱攝影 圖╱陳立愷提供 訪查員╱林珮儀
行醫近50年,台北市立聯合醫院仁愛院區顧問醫師陳立愷走的是一條不典型的路:從身障者口腔醫療、門診全身麻醉、到宅牙醫,一路走到矯正機關的高牆內。他總是走向最不容易抵達的一端。他信守高爾基(Maxim Gorky)的名言:「當工作是喜悅,生命就是享受;當工作是職責,生命就是奴役。」他始終堅持,行醫從來不是治好一顆牙,而是讓那些原本被醫療拒於門外的人,也能被好好照顧。
陳立愷回憶,當初與醫療結緣充滿陰錯陽差,高中就讀師大附中,原想追隨擔任司法官的父親念法律,卻因當年升學風氣選了理組。1970年考進高雄醫學大學時,他最初念的是藥學系,讀了一年後,發現自己對大量化學課程興趣不高,大二轉進牙醫系,卻意外找到他接下來長達半世紀的人生方向。
牙醫能處理的是病人最細微、卻又最直接的痛。
至於為何選擇牙科?他說,過去父親工作忙碌,曾因唾液不停分泌,不知道該找哪一科,後來才知道唾液腺疾病也屬牙科領域,這是他第一次知道,原來牙科不是只有看牙齒。
進入牙醫系後,他又發現口腔與全身疾病密不可分,因此選擇走入口腔外科。陳立愷認為,口腔是人體極敏感的地方,「一個很小的東西卡在牙縫裡,你都會覺得很不舒服」,牙醫能處理的,正是病人最細微、卻又最直接的痛苦。
但真正決定他日後行醫方向的,或許不是對牙科的好奇,而是父親從小留給他的觀念。他說,家境稱不上富裕,但相較許多人已經幸運許多,父親總告訴他「能夠幫忙人家的時候,一定要幫忙。」這顆種子在他小時候就開始萌芽。
大一時,他於學校成立服務性社團「幼幼服務社」,與楊煦牧師結識,前往當時交通不便、鮮少受到外界關注的高雄六龜育幼院等地,陪伴幼童讀書、打掃環境等。多年後,當年的孩子已經長大,有些至今仍保持聯絡。對他而言,那是第一次體會到,醫療專業之外,「能夠幫忙人家」本身就是一件快樂的事。

同學留下的孩子,成為他投入特殊需求牙科的起點
這份助人的心,後來被推向更深的地方。讓陳立愷投入特殊需求者口腔醫療,是1997年時,他的一位牙醫系同班同學因車禍驟逝,留下智能障礙的孩子。同學生前總認為,這個孩子帶給他的不是負擔,而是人生的「財富」;同學過世後,妻子成立基金會,在台東照顧身心障礙者。當時他開始固定前往台東,替身心障礙者看牙。
2003年,一群投入身心障礙口腔醫療的牙醫師共同成立台灣身心障礙者口腔醫學會,也就是今日台灣特殊需求者口腔醫學會的前身。陳立愷擔任副理事長,逐漸從一名默默服務的牙醫師,走向協助建立特殊需求牙科制度。
投入特殊需求者醫療的路上,形形色色的家庭故事,也不斷叩問著他的行醫初衷。一名腦性麻痺孩子,讓他難忘。孩子的父母都是博士,為了替孩子看牙四處求醫,卻屢屢碰壁,最後終於找到陳立愷為孩子治療。
當時那對父母說,曾有人告訴他們,生下這孩子是前世因緣造成的「孽緣」,陳立愷卻說,「這個小孩生在你們家,是上帝給你們的福氣。」若孩子出生在資源不足的家庭,可能早已因求醫困難而放棄治療,正因父母都不願意放棄,孩子才有機會獲得照顧。

從全身麻醉到到宅醫療,讓身障者少一趟奔波
後來,陳立愷在北市聯醫忠孝院區建立身心障礙者口腔照護中心,最大的突破之一,就是把過去需要住院才能進行的全身麻醉牙科治療拉到門診。
陳立愷解釋,自閉症、失智症或其他特殊需求患者,不一定能理解治療指令,也可能因陌生環境產生強烈不安。一般人張嘴就能完成的治療,對他們而言可能必須全身麻醉才能進行。
但是這樣的醫療注定「賠錢」,當時粗估看一名身障患者成本約六千多元,若接受全身麻醉,成本將超過兩萬元,遠高於一般門診。但時任台北市衛生局長的宋晏仁親自到中心告訴團隊,「賠錢沒有關係」,市府全力支持身障治療,至今仍讓他印象深刻。
後來,時任聯醫忠孝院區院長的黃碧桃也告訴他,要照顧弱勢必須「醫師動,病人不要動。」許多身障患者不只有牙齒問題,還可能合併心臟疾病、復健等需求,與其要求病人在不同診間奔波,不如讓不同科別的醫師走到病人身邊。聯醫因此發展整合性門診,並在2012年前後開始推動牙科到宅醫療。
一句「監獄沒有醫師」,讓他走進矯正機關近10年
退休後,陳立愷沒停下腳步。2013年離開聯醫後,他先到羅東博愛醫院服務兩年,與宜蘭在地服務特殊需求的溫清華、陳志超醫師合作。2015年4月至2016年12月,他更到國立陽明大學附設醫院兼任服務,把北市聯醫累積的特殊需求與到宅牙科經驗「複製」到宜蘭,如今宜蘭的團隊仍持續發展相關服務,對他而言,這才是制度真正扎根。
離開羅東博愛醫院時,陳立愷又遇上了轉折,當時宜蘭衛生局游科長告訴他「宜蘭監獄真的沒有醫師。」問他能否幫忙,原本僅想「好啦,暫時每周來幫一次」,沒想到這一答應就是近10年,卻也成為他一生醫療工作中最快樂的時光。
進去前,曾有醫師警告他,要小心收容人找麻煩,他們最喜歡濫訴,爭取外出放風時間,醫師最常成為他們濫訴的對象。但當陳立愷走進矯正機關後,他所看到的世界完全不同,收容人不僅有禮貌,對醫師也格外尊重, 一旦彼此建立起信任,在監獄中看診的經驗,反而比診間還單純。他也更加相信,醫療面前首先看見的應該是一個「人」,矯正機關的醫療不必與外界完全相同,但不應因一個人身在監獄,就只配得到比較差的治療。

肺腺癌術後重返第一線,疫情中穿上防護衣救援
不過,他的行醫之路在2019年時被迫按下暫停鍵。早年某次電腦斷層檢查,肺部就被發現有一個小陰影,當時無法確認良惡性,追蹤數年後,還一度忘了繼續檢查。直到2016年父親因肺腺癌末期離世,父親的醫師多次打電話提醒他一定要回診,他才重新追蹤,最後確診肺腺癌第一期並接受手術。
手術後休息半年,他先拖著重達32公斤的行動式器材重返到宅看診,在窄小的病人家中繫著護腰彎身為癱瘓長者治療;恰好遇上新冠疫情,他馬不停蹄復工,穿上厚重隔離衣,到防疫旅館、居家、車來速等地篩檢。盛夏裡,醫師與醫檢師穿好整套防護裝備才能上車,車內不能開冷氣,還得爬樓梯到確診者家中,有時坐在車裡等紅燈,他只覺得「那個紅燈怎麼這麼久」。
把每一天用在需要的人身上,助人就是良藥
時常有人問他「怎麼不多休息幾年」,陳立愷說,如果你把剩下的日子當成一枚硬幣,假設未來還能再做十年,就是3650天;如果把每天想成身上僅有的一塊錢,手裡只剩3650元,自然會認真思考「今天這一塊錢,要用在哪裡?」當他選擇要幫助他人時,「就會覺得,我把這一塊好好使用了,晚上能睡得很安心」。
他認為「幫助弱勢,其實就是彌合社會傷口的良藥」,而且人生沒有吃不了的苦,只有享不到的福。不論是在監獄診間,或是病人的病榻前,他真正想守護的,始終是那份容易被社會遺忘的尊嚴。他也常把這一套人生哲學送給年輕醫師。
現在正值AI時代,聰明的人愈來愈多,但當你開始做別人不做的事情,你就會出頭。當一位醫師,如果把工作當作職責,日子只會剩下壓力;若能從中找到喜悅,工作本身就會成為生命的享受。這也是為什麼半世紀過去,陳立愷仍願意走向那最不容易抵達的一端。

小檔案
年齡:74歲
出生地:台北市
學歷:高雄醫學大學牙醫學系、東吳大學法律研究所
現職:
台北市立聯合醫院仁愛院區顧問
台北市立聯合醫院忠孝院區兼任醫師
天主教羅東聖母醫院特約主治醫師
台灣特殊需求者口腔醫學會顧問
經歷:
台北市立聯合醫院口腔醫學部主任
台北市立忠孝醫院牙科主任
陽明交通大學附設醫院兼任醫師(矯正署宜蘭監獄)
財團法人羅許基金會羅東博愛醫院牙科部主任、高級顧問
- 於北市聯醫忠孝院區成立「身心障礙者口腔健康照護中心」及牙科身心障礙者特別門診,建立身障患者轉診與照護網絡。
- 創立「門診全身麻醉」服務,降低身心障礙患者接受牙科治療的恐懼與困難,並推動跨科「身障整合門診」。
- 2012年前後投入牙科到宅醫療服務,親赴病患無法外出的居家病榻看診。
- 2016年起前往宜蘭監獄擔任矯正醫療合作牙醫師,至今持續服務收容人。
- 長年投入偏鄉及弱勢族群醫療,曾參與921震災、莫拉克風災救災,並投入防疫旅館、新冠肺炎到宅篩檢等工作。
- 長期推動特殊需求者口腔醫療教育,並擔任牙醫師公會全聯會身心障礙者口腔醫療服務基礎課程講師,培育人才。